10月4日,第一次梦境舱治疗方案开启。
这种方案研究还有一个更加相对正式的名称——“海马体-前额叶联合神经回溯系统”,其核心原理基于近年来被验证的“记忆印记细胞重激活”理论。治疗过程中,设备将通过高端技术与靶向药物辅助,选择性激活患者海马体CA1区域的记忆印记细胞,同时利用相关实时检测功能来判断前额叶皮层活动,防止患者陷入病理性的记忆回避。
系统将采集到的神经信号交由高端算法分析,生成高沉浸感的虚拟情景,即“引导性梦境”。
不过由于该项技术尚处临床推广初期,梦境重构存在一定的情感偏差效应:患者对某些事件的记忆因情绪权重而产生时空扭曲,关键细节可能被放大、压缩或象征化呈现。因此梦境内容仅作为线索参考而非绝对真实的影像回放。
治疗结束后,系统会以渐进式频率降低神经刺激强度,但因人而异的情况下部分患者仍可能出现短暂的前庭系统与本体感觉失调。
时今宥是在一阵剧烈的眩晕中醒过来的。
胶囊舱盖打开的那一瞬间,现实的所有感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光线,声音,灌了铅般的四肢所带来的沉重感,让时今宥只一个踉跄,然后自己就跌在了某种柔软的圈里,想挣动但毫无动弹,身体和大脑之间的信号路线好像早已被剪断,甚至连最简单的抬手指令,都力不从心。
“How are you felling?”Daddy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关切询问怀里的孩子。
时今宥听不清任何,除此之外,这里好像不止一个人在安抚他,可以感受到落在身上的不同力度,以及所有的声音正在断断续续向他涌来,可这会儿只觉得一切都是涨潮时灌进船舱的海水,闷的咸的裹着泡沫拍在他的太阳穴上,而无能为力的人无处可逃避。他渐渐听清稀碎的字眼,但连在一起却又成了密不透风的墙,况且危墙欲倾,压得他喘不过气。
明知道那是在叫自己,却怎么也够不着,好像还未从所谓的梦里彻底醒来,对世界的摸索感知仍仅限于怪诞莫测。
很快有人扶他的肩膀,有人在他耳边重复着“慢慢来”“别着急”。声音近在咫尺,潮水灌进耳道,又闷又胀。
后来好像被人安置在床上推着离开,这种感觉更加糟糕,因为会将眩晕感成倍放大。置身一艘还在摇晃的船上,明明已经靠了岸,身体却固执地以为下一个浪头又要打过来。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应该已经到了被安排的病房,时今宥试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天花板里嵌着的圆形灯只有寥寥数盏亮着柔和的光,但在他涣散的视线里,显得朦胧遥远,像悬在天外的星,冷淡沉默,与他之间隔着无法丈量的虚空。
有一瞬间,竟妄想伸手触及。
…………
“你醒啦?”
刚睁开眼,目光还没落到某个实处,就听到有声音由不太远的地方凑得更近来关心。
时今宥偏一下头,过了一会儿终于看清人脸。
“你……”他记不得什么,刚想下意识问对方是谁,又峰回路转地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向满。”
“哎,我在呢。”床边就有椅子,向满坐上去后姿势摆得端端正正,神态看上去也充斥着期待,倒像是期待着糖果礼物的小孩子。
“还担心着你醒来后会不会有二重失忆的风险,现在听到你第一时间叫出我名字,看来没忘,我也放心更多,等会儿把好消息也跟大家说一声。”
“你饿不饿,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说这人已经起身行动。
时今宥拦不住他,把刚伸出的手盖在脸上。
其实真的……跟啥也记不起来似的。他顺着向满刚才抛下的话心说。
眨了眨眼,掌心被睫毛蹭得有些痒,时今宥觉得自己就像个关机许久后又充完电启动程序的机器人,那么现在的状态,算不算前情回顾。
做了一场治疗,然后很难受……后来就……不记得了,后来是不是就是现在的醒过来?
“哎你别硬撑!我来扶你起来……”向满一转身见他动作,赶紧快步走来搁下水杯去搀扶他。
“我还行……”现在倒也不至于虚弱到连坐都坐不起来,“谢谢你了……”
好疏离的道谢,向满心凉半截。
时今宥抿了口水润嗓子,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我是不是……不用说谢谢?”
好像那样的话,在他们之间似乎是什么禁忌,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向满被他的反应搞出疑惑,答非所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俩是什么关系?”
时今宥看看他,又低头看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对戒的外观不是特别复杂的款式,他凑近看,上面有小的瑕疵,但也侧面说明了主人先前长期佩戴。
向满看他把手握住又张开,生怕时今宥意识到不对,因为早上治疗的时候需要摘掉身上全部首饰并要求简便穿着,这戒指还是趁他昏睡时向满重新给他戴上的。
他该不会……真又失忆了,然后无情摘下吧……?
刚才交出我名字不是真的只是巧合吧……
越想越难过,向满欲哭无泪。
“我们……”正构思着悲剧情节,只听时今宥开了口,并见他举起戴着戒指的右手,手背朝着向满,“就是这种关系啊。”
男性无名指戴戒指代表着已婚,他没记错吧。
虽然他们还没正式结婚就是了。
向满惊喜。
“啊对对对,你还记得啊,刚才听你跟我道谢,我以为你……”
时今宥轻笑:“下意识的礼貌,你以为我又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吧?”
带点愧疚,向满垂下头点了点。
时今宥又喝了一大口水,靠着身后早已调整好的枕头,说:“刚醒来那会儿确实懵懵的,再次失忆倒没有,而且从醒来到现在的缓冲时间足够我将先前那点记忆重思一遍了。”
他伸手去摸向满脑袋,边揉边说:“让你担心了,小满。”
之后向满跟他讲述了从他进入梦境舱到醒来前的大概,讲他刚从里面出来时脸色发白嘴巴也淡得看不到血气,时今宥中间插话,回顾自己那会儿的感触就是晕车晕船般的折磨。治疗是早上七点多进行,而现在已经刚过第二天的凌晨,说到这里,时今宥问他:
“所以你是从白天到现在一直在照看我没有休息?”
那样好辛苦。
“倒也不算,”向满说,“白天时候长辈朋友也在,加上这里有24小时的护工们,我可以不那么紧绷自己。”
“哦……”时今宥喃喃着点头,这样确实可以分担不少压力。
向满还叮嘱,明天想出院回家的话也可以,不过要继续按时输液吃药,注意每天的心情变化等等等等。对了,对于今早进入梦境舱,有什么还记得的梦境内容,能讲的话也可以讲出来,这也可以作为本次治疗的重要记录……说着说着,他见时今宥真一副认真模样地摸着自己后脑勺,似乎在做什么严肃的检查。
于是憋着笑问他在干嘛。
时今宥有些无语,但还是一本正经回答:“在摸我后脑勺有没有遭遇什么不测。”
向满这下噗呲笑出声:“当然没有,你做治疗只需头戴仪器,又不用给大脑里面安插什么,医生不会再对你的头发动手脚的。”
那就行,时今宥放了个大心。
“梦的内容……”时他想想,“我好像还真记住了点。”
…………
“你在下坠?”听了他的开头讲述,向满下意识问。
同时,他们的对话也正被桌上开着录音的手机记录着,主治医生晚上也要休息,怕第二天再醒来多少会忘记点,于是向满想到这了这么一主意。
谈话内容正经点,然后第二天把录音带给医生听就行了啦!
“是的,”时今宥讲着讲着,开始抱膝盖,这已经潜移默化地成了他在床上讲述或者聆听长故事时的小习惯,“梦里我好像,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了,我似乎还看到了天,蓝得深邃,还看到了星星。”
但话锋一转:“关于后面描述的这些,我也不太记得是后来在现实看到的房间天花板,然后因为神志不清所以代入了梦的结尾,还是真就那样。”
“那你为什么要跳呢?是你遇到了危险,不得已才会这样,还是别的不测,还是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对于向满这一连串的提问,时今宥也只是摇头。
“好像有人在拍打,拍打……”许久他才继续说下去,“哦!我还想起来,我应该是从窗户跳的,因为那里有东西在拍打玻璃。”
“而我那时,竟把这些当成某种指引。”
时今宥自嘲:“是不是在这之后我就醒了,那会不会是仪器设置的闹钟呢?”
他这番话让向满想起来,治疗进行的30分钟后,时今宥一直未有醒来的迹象,医生说可以试着轻拍胶囊舱的玻璃助使患者意识拉回现实,也许就是这声音让时今宥……
“原来是这样。”听了向满的解释,时今宥接受度还算良好。
回忆总是断断续续地进行,明明也才过去十来个小时,但更像老旧的房间里翻找出落了厚厚一层灰的胶片电影,放映的丝滑度称不上好,中间的遗失也让人不禁为错过精彩片段感到惋惜。
后半夜向满还鸭他申上曾来曾去的时候,时今宥因为床的晃动又想起点有效信息。
“是地震吗?”向满从他匈怀里抬起头,“因为你所在的楼层不发尽快来到地面,又听到窗外有人拍打玻璃,所以你选择了跳窗。”
“也许是吧,我觉得这样分析还挺合理……”早翻看过几遍母亲整理的电子生平,知道自己而是的确遭遇过一次地震以及辗转。时今宥最后一个字发了一半的声音就被硬生生掐断,因为——
有人咬他!
“向满……!”时今宥努力推开他脑袋,“你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