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今宥忽然停顿了一下,意识到向满实在帮他系裙带。
“把酥皮拿来。”他说。
向满递过去,时今宥开始裹。这一步需要非常小心,要把火腿、蘑菇酱和牛排严丝合缝地包进酥皮里,封口处不能有空隙,否则烤的时候汁水会漏出来,日记中写过,他当年因为这一步费了好大时间,也才勉强看得过去。这回的他有了更多的谨慎,手指蘸了点水沿着酥皮的边缘抹了一圈,然后像叠信封一样把四个边折过来,轻轻按压封口,最后在表面刷了一层蛋液,用刀背在酥皮上划了几道浅浅的花纹。
尽管如此,整个过程时今宥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紧张是有,加上他如今已经算不上体能特别出色,长时间的集中注意力让身体有些吃不消。但好在那些精细的动作一个都没有出错,向满在旁边看着,在一遍遍恳求下终于被答应插手帮他完成剩下两个的活。
把牛排送进烤箱之后,时今宥靠在料理台边喘了一口气,端起旁边那杯已经晾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向满伸手把他脸上沾的一点面粉擦掉,并低头在他嘴上啄了一口。
“要烤多久?”他问。
“四十分钟,最后十分钟要调高温度上色。”时今宥说看着本子上的步骤,不忘上网核对过程有无细微的错误,“带子可以装盘了,你可以帮我把松露酱热一下。”
接下来是摆盘,向满这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有难度”。带子的金黄面朝上,松露酱从旁边画一道弧线,撒上一点切碎的欧芹,再加一小撮海盐,一份精致的摆盘就完成了一半;烤土豆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时候表面已经焦脆,时今宥用小刀在中间划了一个十字,轻轻一挤,切面像花一样绽开,里面是绵软的土豆泥;红酒牛肉炖了两个小时,牛肉已经酥烂到用叉子一碰就散开的程度,汤汁浓稠发亮,裹着胡萝卜和洋葱的另一味香。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得不像话。
向满帮着他把这些菜品一样一样地端上桌,强烈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他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一天,对方会不会就是这样在他来之前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那时候他大概也是这样煎带子、烤土豆、盯火候;会不会也几个灶同时开着,只是那时候的手法还过于生疏,结局没能呈现完美的摆盘和满屋的香气,而是他日记中写的那行:焦糊的带子、没熟的牛排、炖干了的红酒牛肉。
还有一句遗憾——
Looks like the surprise is off. Let’s go shopping instead. I could pick up a bouquet if we happen to pass a florist.
[看来是无法给他这个惊喜了,还是逛街吧,如果遇到的话,买束花也不错。]
如今的这一瞬间,觉得好像补上了几年前的那个下午,把两个时间点叠在一起,眼眶忽然有点热。
时今宥把最后一道菜放到桌上,解下围裙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表情平静,但向满能看出他眼睛里有光。
“尝一下。”时今宥说着,手已经拿起刀叉,带着一点认真又克制的期待。
向满也同样仪式感满满地坐好,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
酥皮金黄酥脆,蘑菇酱的香气和帕尔马火腿的咸鲜层层叠叠地裹着牛排,完美三分熟的牛肉,中心还是漂亮的粉红色,汁水饱满,嫩得几乎没有纤维感。
向满嚼了两口,早年留学为了适应异国饮食习惯和加入社交圈子,他已经锻炼自己能够接受这种熟度的食物。
时今宥看着他,眼神里的期待又多了一分:“不好吃?”
向满咽下去,放下刀叉,看着他的眼睛说:“好吃。”
是真心实意的夸赞:“非常非常好吃的。”
时今宥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柔软,如同带着冬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面上透进来的亮。他低下头也切了一块自己尝了尝,看来小满没有特意拍马屁。
两人面对面坐,时今宥偶尔自我评价两句,“这个土豆的皮可以再焦一点”“带子的火候倒是刚好”……向满没点头也没反驳。十一月份窗外天早就黑了,窗子紧封进不来寒冷,桌上是佳肴还冒着腾腾热气,对面坐着的是最好看的人,向满觉得这种时候人生已经不能更圆满了。
就是分量有点少,时今宥害怕又重现几年前的糟糕局面,每样菜式都没敢加大加量,所以很快就见了底。
惠灵顿牛排本来就不大,红酒牛肉炖的时候看着一大锅,但缩水之后其实没多少,带子每人分到三颗,烤土豆倒是每人两个,但是土豆这种东西吃完之后反而更饿。向满放下叉子的时候,盘子里连松露酱都被他用面包抹干净了,胃里传来的感觉是一种微妙的半空不空。
时今宥看了看桌上的空盘子,又看了看向满,问他:“你吃饱了?”
向满诚实地说:“还行。你呢?”
这会儿确实是感觉不到饿了。
时今宥也点头,并说:“我把所有菜品的分量都按原食谱来做的,没有调量。”顿了顿,“原食谱是两人份。严格来说,是两道前菜一道主菜,正常餐厅的两人份。”
向满有些晕,没领悟他话里“你如果没吃饱的话可以在做其他的”这层含义,只是喃喃着点头:“我已经很饱了。”
时今宥听他已经这样说,便没再说什么,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向满脑子困困的,但也帮忙一起收拾,两个人把厨房清理干净,碗碟放进洗碗机,台面擦过,一切恢复原状之后,时今宥先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半湿着,坐在沙发边用毛巾慢慢擦。
好机会,向满走过去,拿过毛巾帮他擦头发,时今宥自然没有拒绝,微微低着头,乖得不像话。向满一边擦一边想,这个人在厨房里那么从容那么厉害,但是连吹风机都懒得用,每次洗完澡就湿着头发到处走,也不怕头疼。
毛茸茸的,向满趁擦的空子rua了不知多少回。时今宥很容易察觉出他的小动作,没有制止也没戳破,只是这样的手感太过催眠,擦到半干他就感觉到了困倦,完后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很快遍呼吸均匀。向满将他搂在怀里蹭了又蹭——头发香香的,身上也香香的。
奇怪,他怎么总肯定时今宥是一个顶可爱的人。
.
半夜三点。
向满是被饿醒的。
空荡荡的胃在收缩,翻个身都觉得饥饿的灵魂在肚子里晃。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三十秒,理智告诉他现在半夜三点不应该吃东西,但胃胁迫他你现在不吃今晚就别想睡了。
行,胃赢了。
于是向满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时今宥睡得很沉,被子将人裹得严严实实,他中间翻了个身,此刻正背对着向满,这个角度看好像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踩着拖鞋溜出卧室,摸黑穿过客厅,拉开厨房的推拉门,打开头顶的小灯,光线柔和刚好够用。
打开橱柜,从最里面摸出一桶红烧牛肉面,加入佐料后接上热水,三分钟的时间不难等,其实泡个半熟向满就已经掀开来进食。
果然饿了吃什么都是香的,在客厅正吃得入味,抬头擦嘴巴的一瞬间,他好像瞥到卧室门口有人站在那里。
向·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满:“!!!”有鬼啊!
“鬼”的脚步无声,不急不慢地朝他走来,只调了极淡亮度的墙灯映着时今宥刚睡醒还懵懵的脸。
米白色的睡衣,头发因为睡觉压得乱糟糟的没空收拾,时今宥看了眼向满面前还冒着热气的泡面,闻见味道后肚子又清脆地叫了一声。
在向满满是心虚正欲解释的神情下面无表情地转身去了对方刚才光顾过的橱柜,里面的面包袋里还有几片吐司,时今宥拿了一片大咬一口,然后衔在嘴里翻找别的。
香辣牛肉面。
居然还有一桶,忽然间他也被大打了食欲,正打算也给自己泡上一桶,向满这时端着自己的走过来,说:“可以给你煮。”
时今宥百分百也是饿醒的,大脑处于半开机状态,听到他的话扭过头,睡眼惺忪夹带着迷茫。
向满想,如果他们是动画角色,那么时今宥现在头上一定是几个问号。
他解释:“我可以给你煮着吃,煮着吃更有味,还能打两个蛋。”
而他之所以选择泡面,主打一个懒省事,吃完赶紧继续睡。
好吧,也有怕时今宥抓包的成分在,睡前说得好好的足够饱,半夜却背着人加餐。
但看现在这情况,似乎可以摒弃那点多思。
“两个蛋……吃不完。”时今宥跟说梦话似的,但手里已经听话地掀开锅盖。
“我也吃。”向满找补。
…………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夜风偶尔敲一下玻璃。
闻着香味,时今宥彻底清醒了,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
三小时前的两人还在餐桌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牛排,品鉴带子的火候和土豆的焦脆程度,半夜三点就不约而同地陆续醒来翻找食物。
面煮得很快,荷包蛋颗颗饱满没有散,时今宥往向满的泡面桶里捞了一个。
天花板灯大开,两个人在三更半夜客厅里闷头吃方便面。
“比今天的晚饭还要好吃。”时今宥擦了擦嘴巴,认真地说。
…………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重新洗漱完后再钻进被窝,向满忽然问他。
“什么呀?”时今宥问,他忘了时间早走过零点,向满所指的“明天”可不是天亮过后。
“明天是你第二次进行治疗啊。”向满在被窝里拍他屁股。
时今宥忽然坐起身。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