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吗向满?”时今宥站在一旁问。
本来打算自己全动手的,可向满坚持能帮上忙的帮忙,比如,他现在热松露酱。
“剩下的我来吧。”完后时今宥接过他手中的活,继续接下来的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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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十一月已经进入正式的冬天,阳光看着亮堂,照在身上却没多少温度。风从西北方裹着干冷的沙尘气息扑过来,小区里的银杏叶已经被扫了好几轮,剩下几片倔强的金黄挂在枝头,随时准备被下一阵风带走。
这样的天气,没人愿意出门。
向满早就注意到时今宥的动静了。
他那会儿就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好几遍的杂志,其实也没怎么在看,目光时不时飘向厨房的方向。时今宥不知道怎么了,自从昨晚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本子后,今天就一直围绕着厨房进进出出,至于手里拿的,估计又是哪一年写了一半就换掉的日记或行程本。
好吧,其实这两种记录他大多是混着使用的。
向满轻手轻脚,悄咪咪在厨房探出个脑袋,只见认认真真对着本子看的人根本没往他这里留意,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又在对几年前自己考古。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小猫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这句话有时用在人身上也没问题。
“What are you doing?”向满忍不住,直接走过去问他,问得很官方,没想到竟直接把沉浸式阅读的人吓到“炸毛”。
他看到时今宥手里的下意识动作竟是想把这本子赶紧合上,在打算藏起来的前一秒意识到如果那样当着人的面做的话将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时今宥:“……”这个时候了竟还犹豫要不要开口。
可是如今同住一个屋檐下,还有什么需要可以藏的行踪呢?这也算不上天大的事,时今宥心底算盼着。
于是又把本子摊开,映入向满眼帘。
“我想要做这个。”时今宥指了指翻开页上的内容。
他一直有个很好的习惯,或者说,很老派——把重要的事情记在本子上,清单、食谱、一些零碎的备忘,偶尔随手在旁边画两笔小涂鸦。这样的本子有很多,时今宥有点收集癖,有时上一个本子才堪堪使用了不过半,就因为购买了新的款式而抛弃,它们有的会被向满继承,开始新的笔迹的书写,以另一人的视角记录一天中颇有意思的经过。
失忆之后时今宥翻过几次,所谓的日记,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办法,有的日子真的太过平淡无所可记,他后来应该是买了个印章,花体英文的,无事发生的日子写好日期时间后,就会在下面盖上“Nothing out of the ordinary”。
看得出此刻翻开的这一页是一份手写食谱。
向满低头大致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好几道菜名,时今宥字迹工整中不失连笔的飘逸,总是给人一种不经意写出但又足以赏心悦目的感觉。他很懂排版,就连旁边的几幅潦草简笔画,反而更给画面平添趣味,丝毫不显多余,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盘子的轮廓,盘子里是一片上面花了网格的东西,另外,他还细心的涂上了简单的红色,旁边标注了“Beff Wellington”——好吧这的确有点图不达意。还有一个更抽象的画,黄色的不规则蛋状物,旁边标注有“fondant potato”。
惠灵顿牛排,红酒炖牛肉,香煎带子配松露酱还有那个fondant potato——法式奶油烤土豆。每道菜旁边都有标注,有的是用料,有的是步骤,还有几个地方画了小小的问号和感叹号,看起来是当时遇到困难时做的标记。
时今宥抬起头看着他,神情认真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期待:“我之前记在本子上的,想做这几道菜。看了一下,应该没有太复杂……大概吧。”
“你还记得这一天吗?”时今宥指着右下角的日期问他。
向满思索了会儿,笑着摇摇头。
并不是很记得。
“这一天怎么了吗?”实在想不起来,他也不记得时今宥曾给他,或者他为时今宥同时做这些菜肴。
时今宥解释:“这是四年前,我主动邀请你到我家做客的那一天。”
他往后翻,后面几句话的简要概括,以及通过日期推算出和向满的相处时常,让时今宥试着串联那天的经过。
他那时候和向满在一起不算太久,都是第一次谈恋爱的两人,在更亲密的关系促进方面还是那种互相试探又忍不住靠近的阶段。时今宥这天主动约了他,说周末来家里坐坐,语气很随意得像随口一说,但其实自己至少在一周前就在计划这件事。
“哦!我记起来了!”这么一提示就给向满开了窍,“不过那天我们不是出去吃的饭吗?”
他按约定时间到时今宥家的时候,门开得很快,对方穿着家居服,看起来很放松,不过现在的向满已经不记得,他当时似乎还闻见了什么只若有若无的焦糊味,看时今宥的神色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比平时还要松弛一些,跟他聊了几句天,忽然说“要不我们出去逛逛”,向满没有多想,就跟着出去了。
刚谈恋爱那会儿光听要和时今宥出去玩就足以被喜悦充斥大脑,全然忘了这人最初说的是“到家里坐坐”。
但现在想起来了。
“所以,是为什么呀?”向满代表四年前的自己向现在的时今宥提问。
时今宥笑得尴尬,无奈也只能解释原委。
“原来是这样……”向满不觉得可笑,反而认为太可爱。
没想到那时刚追到的完美对象会为了给自己一个惊喜亲自下厨房,最后还搞砸了。
好反差。
记得时今宥那天话都比平时多,好像刻意在维持某种氛围,指着一棵树说这棵长得奇怪,指着路边的小店说这家甜品铺据说很好吃,下次可以试试。向满那时候觉得时今宥有点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当是两个人熟了之后放下了某些拘束。
他们逛了很久,从下午逛到天彻底黑下来,向满不觉得累,只觉得时今宥的手真好握,最后在附近找了一家餐厅吃了饭,时今宥点菜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饿了。
还记起那份牛排吃的时候,时今宥还时不时装成好奇,说这道菜是怎么做出味道来的怎么怎么样。
这件事居然都没听时今宥讲过,原来看似平淡约会的一天,某一方心里准备着这么大的没能呈现出的惊喜。
现在看着对方一脸认真地翻着本子说要复刻这几道菜,向满有些触动。时今宥不记得了,不记得那一天他本来想做什么,不记得他为什么会忽然拉着自己出去逛街,不记得他点菜时偷偷松掉的那口气。但是幸好这些本子记得,那个没有成功的小计划一直写在那里,几年的时间过去,失忆后翻到这一页,再一次燃起了同样的兴致。
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没出息的人,明明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是会因为这些小事觉得心里又酸又软。
于是向满主动提出帮他打下手。
时今宥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随即笑了笑。
笑起来的样子向满永远看不够,有一说一,失忆之后,包括这些年从最开始朋友关系的接触到现在的日常,时今宥确实变了一些,刚认识时候的他时常会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有时并非刻意冷淡,只是那种从小到大独立生活养成的习惯,什么都自己来,什么都自己扛。可环境是会改变人的,有了依靠后,那种疏离感淡了很多,人也变得温和,也更愿意接受别人的靠近,不过骨子里的“想自己做点什么事”的执拗还是一点没变。
就像现在,他已经系好了围裙,正在把本子上的食材清单往一张白纸上抄,借此机会练习了一遍英译中:蘑菇、帕尔马火腿、酥皮、牛排、带子、松露酱、小土豆、奶油、红酒……一样一样写得工工整整,中文相对英文会更板正,因为好多字他还没掌握怎样连笔会更好看。打开冰箱核对,发现缺了不少东西,于是又写了一页购物清单,撕下来递给向满。
“那你去买食材,我先准备其他步骤。”
向满接过那张清单,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因为清单最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写着“快去快回”,旁边画了一个看起来非常高兴的简笔小人,微笑眯眯眼,嘴角还吐着舌头。
(??)
时今宥注意到他的视线,表现得很平静好像自己根本没做过那样的幼稚行为,转过身去翻橱柜找锅具。
向满套上外套出了门,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但心情出奇地好。又想起刚才时今宥系围裙的画面,腰间的带子绕了一圈打个结,手指很灵活地一拉一紧,动作漂亮又利落。
好贤惠啊时今宥。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出现过无数次,每次出现向满都觉得有点好笑,因为“贤惠”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好像不太对,但又没有更合适的词可以形容那种感觉。每次看他下厨房就觉得有一种沉静的温柔,切菜的节奏,垂眸的认真,调火候时的专注……
在超市里按照清单上的条目一样一样拿,推着购物车经过调料区的时候余光瞥到什么,于是顺手拿了一罐粉色的喜马拉雅盐,又觉得他可能会很喜欢,最后带走了两罐。
回到家的时候,时今宥已经把厨房稍微收拾过了。灶台上摆着几个瓷盘,烤箱预热的声音嗡嗡地响着,空气里有一股蒜和黄油混合的香气。而本人正站在料理台前切蘑菇,刀功利落,蘑菇片薄厚均匀,切完的蘑菇堆在旁边,然后手腕一转将刀身倾斜,把切好的蘑菇扫进盘里,留着备用。
“有这样贤惠的爱人你几点回家呢?”向满说着,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时今宥接过去的时候看到了那两罐粉色东西,下意识问了句“这是什么”。
语速稍快,好像小猫发现新领域的事物,一个劲地咪咪咪咪。
“你以前挺喜欢用这种盐,今天遇到了,顺手买点。”向满说。
时今宥的动作顿了下,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手里的粉色盐:“是吗?我不太记得了。”
向满好像意识到错了什么,张了张嘴想圆过去,但时今宥已经低下头继续处理食材了,语气很自然地说:“不过看着挺好看的,粉色的,摆在那里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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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满一直以为做饭是一件有条不紊的事情,但在时今宥的世界里,有条不紊大概是另一种意思。只见他同时开了三个火,一个灶上炖着红酒牛肉,一个灶上煮着小土豆,还有一个灶上在煎带子。烤箱也没闲着,惠灵顿牛排需要先煎后烤,酥皮要裹得严严实实还不能破,蘑菇酱要炒到水分全干不然会把酥皮浸湿,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时间要求。
“帮我把帕尔马火腿拿出来。”时今宥一边翻带子一边说。
向满打开冰箱拿火腿,转头就看到时今宥用夹子把带子翻面,那一面煎得金黄焦脆,滋滋的油花溅起来,很明显将主厨的人吓了一跳,及时往后撤了半步避开,手上的动作紧接着跟上。
“摆好。”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盘子。
向满听他的话,把火腿一片片摊开铺在保鲜膜上,时今宥把煎好的带子挪到盘子里,又转身去看煮着红酒牛肉的锅。锅盖一掀开,浓郁的香气轰地涌出来,红葡萄酒的醇厚和牛肉的肉香混在一起,在冷天里显得格外诱人。
厨师长拿长柄勺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抿着嘴细品,然后又加了一点盐,再尝,表情也舒展了一些。
等向满把火腿铺好,时今宥便把蘑菇酱抹在其上,然后放上煎过的牛排,动作很快很利索,但向满注意到他的额角用袖子擦了把额角的薄汗。厨房的温度不算高,但是三个灶同时开着,再加上烤箱散出来的热气,整个人像被架在一个热源中央。
把毛衣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沾了一点酱汁,腰后的围裙系带因为来回活动已经有些松,看起来整个人忙得有点狼狈,但表情一直是专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