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舟需要郁筝帮的忙,不算难办。
以往每年春,他都要抽时间去看自己的老师,然而今年却忙于公事脱不开身,想请郁筝和周斐去云州的途中稍稍绕一段路,帮他去青州湖山书院看看他的老师。
湖山书院,郁筝是知晓的。
于百年前创立,声名也曾显赫一时,然而后来因为战争被迫关闭,直到二十年前在昭阳长公主的建议下,先帝才下旨重开。
其目的是为培养能改变国家困境的有志之士。
重开后的湖山书院招收学生从来不看门第和出身,全看学生品性才学,不管是王侯公子,还是农家学子都一视同仁。
这二十多年,湖山书院光状元便出了三位,从书院出来的五百二十三名学生,更是无一落榜,他们大多主张新政改革,是支持周老太傅变法的主力。
更重要的是,沈玉舟与周斐师出同门。
他的老师也是周斐的老师,她本也想与周斐前去拜访,便应了下来。
三月中,郁筝和周斐踏上了去青州的路。
抵达时已是四月初。
青州是大齐境内少数没有被去年那场蝗灾侵袭的地方之一,不同于受灾地的荒芜萧条。
城外稻田一望无际,生机勃勃,村庄房屋错落有致,屋顶炊烟袅袅。田间小道上,孩童们举着风车撒着脚丫来喊家中大人回家吃饭,碧浪中埋头锄草的大人们陆陆续续收了工具,牵着孩子往家里走去。
宽敞平坦的官道上,有百姓赶着牛车栽着家中存粮蔬菜去城里贩卖,脸上笑容洋溢,也有出来游玩的公子小姐正打道回府。
入得城中,更是热闹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街边小摊贩们叫卖声不断,两旁高楼林立,各色招子迎风招展,每间客栈前都停满了车马,人员进进出出,店家脚不沾地。
天色已晚,郁筝与周斐并未直接去湖山书院,而是在城中寻了间客栈住下,翌日一早,才登门拜访。
湖山书院位于青州城南郊雀鸣山上。
初夏清晨,山色如黛,晨曦之下,隐约可见红墙青瓦的阁楼林立其间。
郁筝与周斐拾阶而上,递了拜帖。
很快便有人出来将他们引了进去。
是个样貌清秀的少年。
这个时辰,已是早课时间,书院很是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清扫落叶,偶有夫子与学生对答辩论的声音传来。
几人穿过石阶,径直去往后山。
后山是学院先生及家属和学生的住所,相较于前头更显雅致。
山腰有一方小塘,塘中荷叶翻飞,几个半大孩童在池中划着船儿采莲。
岸边三岁小女童拉着个姑娘的衣袖,嗷嗷哭着也要上船,那姑娘蹲身轻声安抚,小童却不依。
引路的少年见状,对郁筝与周斐抱歉说了声:“劳烦稍待。”
他行过去,不知同那姑娘说了句什么,姑娘朝这边望来,看到周斐时明显愣了愣,方朝他们行了一礼。
周斐微微颔首回礼,郁筝亦稍稍欠身。
少年哄了女童两句仍不见好,又变戏法般,从袖间掏出一包酥糖,女童方破涕为笑,又学着大人模样同少年道谢。
哄好了女童,少年才又来继续引路。
郁筝行了两步,未见周斐跟上,回过头却见他的目光久久却停在了那女童脸上,似见到了故人。
这几月,周斐对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和事,皆是淡淡。
郁筝见他如此,难免好奇,然而很快地,他便收回了视线,跟了上来。
未行几步,又见一处凉亭,两名少女正在凉亭中翻着花绳。
两个姑娘年龄相仿,皆十四、五岁的模样,一个着一身淡粉衣衫,一个着一身嫩绿色齐胸襦裙。
绿衫少女听得声音回头,见着来人,当即惊喜唤道:“周二哥哥!”
起身就往周斐身上飞扑过来。
周斐微微侧身避过,而后下意识看向郁筝。
那少女扑了个空,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得郁筝伸手扶住她。
少女向郁筝道了谢,而后委屈看向周斐:“周二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周斐还未说话,不远处便一道稍显威严的声音传来:“阿秀,不得无礼。”
出声的是一个年约三十有五的中年人,他搀扶着一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往这边走来。
叫阿秀的姑娘闻声规矩站好,乖巧唤人:“阿翁,阿爹。”
淡粉衣衫的少女亦起身行来,朝众人一一招呼:“阿翁,大伯。”
而后朝周斐行了一礼,道:“见过师叔。”
老人家正是沈玉舟与周斐的老师,湖山书院的掌院——李长山。
周斐见到李掌院,亦恭敬行礼:“老师,师兄。”
李掌院混浊的眼里已是蓄满了泪,拉着周斐的手,只一遍一遍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而后,又看向郁筝,朝她郑重行了一礼:“这位想必就是郁姑娘了罢,多谢姑娘救我这徒儿。”
郁筝自不敢承受,连忙将他扶起,而后退回到周斐身边,恭恭敬敬道:“郁筝见过老先生。”
一行人招呼过后,往掌院住的院落行过去。
阿秀跟在他们身后,脸颊鼓鼓的,她还对周斐避开她的拥抱一事耿耿于怀,她一会儿看看周斐哥哥,一会儿又看看那个扶住她的姐姐。
看了不一会,她便察觉出二人之间那叫人说不清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