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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火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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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空碗还给他。

“老支书那坛十五年的酒,你最好先喝半碗蜂蜜水再应战。不然明天早上你会后悔。”

“经验之谈?”

“被灌过三次的经验之谈。”

顾怀瑾接过空碗,指尖碰到她的手指。这次不是无意的——他的手指留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拍。那一拍很短,短到可以解释为米酒的作用、夜晚的湿度、或者任何一种与主观意愿无关的物理因素。但他的手指停留的位置是碗沿上她刚刚碰过的地方。

“回去吧,”苏雨林说,“趁你还能自己走路。”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很稳,没有回头。沿土路走了大约两百米,背后再次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这一次她回了头,而他还站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隔着被月光勾出轮廓的芦苇丛和一两颗忽明忽暗的萤火虫,目光坦然地追着她的方向。

“走不走?老支书还在等你。”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他们并排穿过竹林间的土路,火把的光芒从树影后面渐渐透过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暖。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土路上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更快哪个更慢。河水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近的人声和笑声,是米酒和烤肉的气味,是老支书洪亮的嗓门在大喊“顾老板人呢”。

苏雨林加快脚步,先一步走回了人群中。她不想被人看见他们一起从河边回来。王跃民站在晒谷场边上,手里端着半碗米酒,正和老支书聊着什么。看见她走近,他侧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方向——顾怀瑾正从竹林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陶碗,脸上带着酒意和某种更微妙的、不适合在工作场合出现的东西。

王跃民抿了一口酒。“你去河边了?”

“消食。”

“一个人?”

苏雨林顿了顿。“本来是一个人。”

王跃民又抿了一口酒,不说话了。在观测站搭档三年的经验告诉他,追问她不说的话是浪费时间。但他同时也想起很久以前在办公室里她问过他一个问题——“你怎么判断一个人是真的对你的工作领域感兴趣,还是只是想利用你的数据?”他问她希望是哪种,她说希望他认真看数据。那时候他以为这姑娘拎得清。现在看来,拎得清是真的,陷进去了也是真的。

回到观测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苏雨林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是那批从第九区采回来的附生兰种子。培养基里的种子正在安静地萌发,在显微镜下能看到胚根一点一点伸长,缓慢而坚定,像某种不需要旁观者的决心。

她打开野外记录本,翻到夹着榕树叶子的那一页。叶子已经完全干了,叶脉在干燥后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她在叶子旁边写了几个字:“第九区榕树附生兰移栽计划——明年春季。”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把今天的观察数据逐一填写进去。

写到一半,手机亮了。是顾怀瑾发的消息。

“蜂蜜水喝了。明天早上如果还活着,给你发消息。”

他今晚的回复不是“好”。不是“知道了”。是一句带着自嘲的、不那么精确的、甚至有点多余的话。他大概还在酒意里。

苏雨林写完最后一行数据,合上记录本。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没有打字。只是发了一张照片——傍晚在河边拍的萤火虫。萤火虫的光点在黑暗中连成一条不规则的曲线,像某种未被破译的摩尔斯电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观测站外面的夜虫叫得正响。她把被子拉到肩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新采的样本要鉴定,环评报告的补充数据要整理,培养基需要换一次配方。但此刻她想着的不是明天的工作。是那个人的手指停在碗沿上的样子。而她今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她独自在河边拍的萤火虫——如今留在他的手机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一章的情节框架从火把宴的群像开始,渐渐收拢到河边的单独对话,最后落在萤火虫的照片和那句“明天早上如果还活着”的晚安消息上。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下一次”,都从悬念变成了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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