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滇南的雨季已经接近尾声。
按往年的规律,这个时候暴雨应该只是偶尔来访的客人,下两个小时就停,停了之后空气清新、树冠滴水、昆虫重新开始鸣叫。但今年反常。气象站的数据显示赤道中东太平洋的海表温度已经连续三个月偏高,一次中等强度的厄尔尼诺事件正在成型——这就意味着滇南的雨季会被拉长,暴雨频次增加,山体含水量饱和,地质灾害风险上升。苏雨林在周报里把这段话写进了“气象数据分析”一栏,然后在结尾加了一句:“建议野外作业安排在天亮后四小时内完成,午后不进山。”
王跃民看了周报,在批注里回了一句:“你这周报写得跟防汛简报似的。”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一行:“不过你说得对。今年不对劲。”
不对劲的表现之一是,观测站的湿度计指针长期停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标本柜里的干燥剂换得比往年勤了一倍,走廊墙角甚至长出了几朵灰白色的小蘑菇。王跃民蹲在墙角研究了半天,最后宣布那是“观测站生态多样性的新增成员”,苏雨林从实验室探出头说那是“天花板该修了”。
表现之二是,山上的野生动物下山的次数明显增多。
据林业局的监测简报,今年滇南的野生果树花期遭遇了反常降雨,授粉率大幅下降,野果产量只有往年的四成。动物们没东西吃,只能往低海拔迁移。观测站的红外相机最近频繁拍到豹猫和野猪,红外触发邮件塞满了苏雨林的收件箱,每封邮件的标题都是“红外相机触发记录——夜间——疑似野生动物”,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照片逐张归档、鉴定物种、记录时间和坐标,然后汇总发到林业局的共享数据库。
那些照片里,豹猫的眼睛在手电筒级别的红外补光下亮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野猪带着一窝幼崽在镜头前拱来拱去,鼻子上沾满了湿泥。偶尔还会拍到果子狸和鼬獾——后者是今年新出现在观测站周边区域的物种,之前三年的红外数据里从未有过记录。苏雨林在物种迁移季报里把鼬獾的出现标注为“低海拔迁移行为,可能与山地食物资源短缺相关”,然后附上了一张鼬獾拖着长尾巴从镜头前走过的连拍照片。
但最让她头疼的还不是这些。
是那只猕猴。
那只猕猴第一次出现在观测站是九月底的一个清晨。苏雨林端着咖啡走到院子里,发现围墙上蹲着一只成年雄性猕猴,体型壮实,毛色灰褐,正用两只前爪翻她晾在网架上的标本夹。她喊了一声,猕猴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喊什么喊”的坦然,然后继续翻标本夹。翻完发现里面夹的都是树叶,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这才悻悻地把标本夹扔在地上,大摇大摆地跳过围墙,消失在芭蕉林里。
从那以后,这只猕猴就成了观测站的常客。它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每次都能找到新的破坏对象。第一次偷了王跃民晾在院子里的毛巾——观测站倒数第二条好毛巾——叼在嘴里爬上了芭蕉树,蹲在叶丛里龇牙咧嘴,像是在炫耀战利品。第二次翻窗进了厨房,把灶台上的一袋芒果干全部吃光,剩下的几片被它塞进了围墙的砖缝里,大概是想存着下次再来取。苏雨林后来把芒果干换成了密封罐,罐盖上压了一块石头,猕猴搬不动石头,就绕着罐子转了两圈,最后在石头上面拉了一泡屎。
“它在表达不满。”王跃民看着那块被粪污覆盖的石头,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欣赏。
“它是惯犯。”苏雨林面无表情地把石头扔进垃圾桶,重新换了一块更重的。
第三次,猕猴偷走了观测站最后一条好毛巾。这次它没有爬上芭蕉树,而是带着毛巾一路跑到了栅栏外,和一只刚好路过的野猪打了个照面。猕猴尖叫着扔掉毛巾跑了,野猪叼起毛巾,消失在灌木丛里。
“那是观测站最后一条好毛巾。”王跃民追到栅栏口,看着野猪的背影,语气悲痛。
“你上周说倒数第二条被野猪拱走了,那条是倒数第二条,这条是最后一条。现在观测站只剩擦车用的那条了。”苏雨林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咖啡,语气平静。
王跃民转头看她。“你现在已经对这种事不惊讶了。”
“在雨林边缘住了三年,我的惊讶阈值已经很高了。”苏雨林喝了口咖啡,“去年我的登山鞋被野狗叼走了一只,至今没找回来。前年王老师你的遮阳帽被一只犀鸟叼走,你追了它两百米,它飞到树顶上把帽子放在窝里当建筑材料用了。”
“那顶帽子我戴了五年。”王跃民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怀念。
“所以毛巾不算什么。”
“毛巾是不算什么。”王跃民叹了口气,“但这只猕猴已经记住观测站的位置了。它还会来的。”
他说得对。猕猴果然又来了,而且频率越来越高。十月的第一周,红外相机拍到了它在观测站围墙外徘徊的影像不下五次。有一次它甚至试着推开厨房的窗户——那扇窗户的插销有点松,被它推出一条缝,幸亏苏雨林在窗台上放了一盆仙人掌,猕猴被扎了爪子,尖叫着跑了。之后两天没来,苏雨林以为仙人掌已经完成了劝退任务。第三天早上她起来煮咖啡,发现那盆仙人掌被人从窗台上搬下来放在了地上,土撒了一地,而猕猴正蹲在厨房灶台上,抱着她的咖啡罐子翻来翻去。
苏雨林站在厨房门口,和猕猴对视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退出去关上门,给王跃民发了条消息:“猕猴会自己搬花盆了。我们观测站的最后一个防御措施宣告失效。”
王跃民回了一个字:“啧。”
十月十四日,周五,王跃民去省城开一个关于滇南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学术研讨会,为期三天。走之前他把观测站的钥匙、应急联系名单和一叠现金塞给苏雨林,站在院子里交代注意事项,语气像一个要出远门的父亲叮嘱独自在家的女儿。
“观测站交给你三天。别一个人进深山,别在暴雨天爬树采样。红外相机的数据记得每天上传,共享数据库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一。厨房冰箱里有我昨天炒的腊肉蕨菜和酸笋炒肉,够你吃三天。如果猕猴再来偷东西,不要和它正面对抗——它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你打不过它,也不能打它。”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