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观测站屋顶东南角那个漏水点,上周我自己修了一下,不确定修好了没有。如果下暴雨,记得在走廊尽头放两个桶。”
“放桶我比你有经验。去年你在省城开会那次,我一个人接了四个桶。”
王跃民想了想,没反驳。他拉开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观测站西边那条小路,雨季过后被山洪冲出了一道沟,你开越野车过的时候注意,不要挂底盘。”
“那道沟是我上个月报给林业站要求修复的。上周已经填平了。”
“填平了?”
“填平了。碎石加沙土,压实了。你上次回来走的是省道,没经过那条路。”
王跃民看着苏雨林,沉默了片刻,表情很复杂。三年前他把这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小姑娘从昆明接到观测站的时候,她连越野车的四驱挡都不会挂,在雨林里走几步就会迷路,看到蚂蟥会尖叫。现在她能在暴雨天一个人接四个桶,记得每一条路的路况,给林业站报修的时间比他还早。
“我是不是已经没什么可叮嘱你的了。”王跃民说。不是疑问句,是感叹句。
“你可以叮嘱我按时吃饭。”苏雨林帮他拉开驾驶座车门。
“你按时吃饭吗?”
“不按时。但你叮嘱一下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那按时吃饭。”王跃民发动引擎,“还有——如果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省城离这里四个小时车程,我随时可以往回赶。”
苏雨林点了下头,站在院子里目送越野车驶出栅栏门。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拐了个弯,被芭蕉叶遮住了。她回到实验室,在超净工作台前坐下来,打开移液器,开始做附生兰种子的萌发率统计。培养基里的种子已经萌发了第四周,胚根伸长的速度比她预期的要快,部分个体已经进入了须根分化阶段。她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字迹工整,小数点后两位,一个不漏。
做完萌发率统计之后,她把需要今天完成的工作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土壤碳通量数据还有九月的部分没整理完、年度生态监测报告的初稿需要补充雨季数据、林业局共享数据库的红外相机记录需要逐张归档、培养基需要在今天之内换一次配方。计划很满。每一项都是可以独自完成的案头工作。王跃民走之前炒的那两盆菜放在冰箱里,够她吃三天,食堂阿姨周末不上班,她不需要为吃饭花时间。她打算趁王跃民不在的这三天,把积压的所有数据全部清理干净,最好还能把年度报告推进至少三分之一。
周五整个白天都按计划进行。上午整理完了土壤碳通量数据,中午吃了一份腊肉蕨菜盖浇饭,下午归档了本周的红外相机照片——豹猫三次,野猪五次,猕猴两次,鼬獾一次。下午四点半开始给培养基换配方,在超净工作台前站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每一瓶的营养液按比例重新配置。实验室里只有空调外机的低频嗡鸣和移液器吸头碰到培养瓶内壁的细微声响。
傍晚,天色开始变了。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远方的云层从浅灰色逐渐堆积成深灰色,移动速度比上午的卫星云图预报快了至少三成。气压在下降——她手腕上的气压计数值在半个小时内降了四个百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气味,那是暴雨来临前的标志性信号。远处的雨林轮廓在气压的压迫下显得格外沉默,树冠静止不动,连平时在傍晚最活跃的鸟鸣都消失了。
暴雨在傍晚六点准时到达。
不是雨季里常见的那种阵雨——先试探性地滴几滴,然后逐渐加大,下两个小时就停。这场雨从一开始就是倾盆之势。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持续不断地倾倒碎石。风把雨幕吹得歪斜,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远处传来山溪暴涨的轰鸣,夹杂着偶尔的滚石声。
苏雨林赶在雨势最大的时候把院子里的仪器全部搬进了室内。自动气象站的信号接收器被她临时挪到了屋檐下,虽然厂家说它是防水的,但在这种强度的暴雨里,她对自己的仪器向来不做赌注。巡山用的手持气象站、院子里晾着的标本网架、窗台上那盆差点被猕猴搬走的仙人掌——她一样一样搬进来,放在走廊靠墙的位置。最后她走到走廊尽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道已经泛黄的水渍,转身去墙角拿了两个蓝色塑料桶,并排放在水渍正下方。水滴已经渗出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桶底,发出清脆的声响,频率比上次暴雨时更快。
然后她关上所有窗户,把门闩插好,给王跃民发了条消息:“暴雨已至。屋顶漏水点在监控范围内。自动气象站已转移至屋檐下。红外相机数据已上传。一切正常。”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猕猴没来。”
王跃民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是一行字:“省城也在下。不过没你们那边大。你自己注意安全。”
她放下手机,戴上头灯,去实验室继续整理数据。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雨声密集到让她几乎听不见自己敲键盘的声音。窗户被风吹得轻微震动,玻璃和窗框之间的缝隙发出细小的呼啸。她在实验室和走廊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检查每一扇窗户的密封条,确认走廊尽头的水桶没有溢出,然后把实验室的门关上,将雨声隔绝在外。
数据记录做到第三组时,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雷声。不是风吹树枝断裂的脆响,也不是走廊尽头水滴落进塑料桶的节奏。是从观测站大门口的方向传来的——更轻,更闷,更不规则。她在键盘上停下手,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又出现了。不是风吹门板的吱呀声,不是树枝刮擦外墙的摩擦声。是一个活物的声音。是被雨水闷住了大半的低低呜咽,夹杂在密集的雨声里,像某种只有在安静到极致时才能捕捉到的频率。
苏雨林站起来,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强光手电,推开观测站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