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那次,羊奶被喝掉了大半,切碎的芒果少了两块。蜂猴正在用舌头舔自己左前肢的毛发,是理毛行为——这在动物行为学上是压力水平降低的标志,意味着它已经开始从应激状态中恢复。她把羊奶碟补满,把芒果换成新鲜的,又拿湿棉签给它润了润嘴唇。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回到行军床上,而是蹲在毛巾旁边多待了几分钟,看着它在抓绒毯下面微微起伏的小肚子,确认每一次呼吸都是平稳的。
凌晨两点,她拿起手机,发现顾怀瑾在一个小时前——大约凌晨一点——给她发过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条链接。林业局野生动物救助站的暴雨应急预案已启动,联系电话附在文末。没有多余的字,没有“你还好吗”或“需要帮忙吗”,只是在凌晨一点转发了一条链接。链接的发送时间显示是凌晨零点五十八分。苏雨林看着这个时间,想起他在雨林里迷路那天,也是用这种认真做功课的方式在对待每一个他不知道的事物。他不知道怎么救一只蜂猴,所以去查了应急预案。他没有问她需不需要——因为他知道她一个人守在观测站里,没有同事可以帮忙,没有上级可以汇报,只有她和这只受伤的蜂猴以及一整夜的暴雨。
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在凌晨两点回复一条凌晨一点的消息,会暴露一个事实——她也还没睡。
凌晨三点,蜂猴的呼吸比入睡时更急促了一些。苏雨林用手背试探体温,偏高。她把抓绒毯掀开一角,让空气流通,又用滴管喂了几滴温水。蜂猴吞咽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又被慢慢冲开。她想起小时候在林场,父亲救助过一只受伤的猫头鹰。那只猫头鹰的翅膀被猎网缠住,她帮着父亲给它换药,小心翼翼地剪开那些尼龙线。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保护物种,不懂什么叫生物多样性指数,不懂什么叫生态系统的不可逆损伤。她只是觉得这只猫头鹰的眼睛很亮,它应该飞回林子里去。
凌晨四点,蜂猴的体温慢慢降回正常范围。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左后腿的纱布没有渗血,羊奶又被喝了大约五毫升。苏雨林把最后一点羊奶温好放在碟子里,补了一碟新鲜的芒果碎,用指尖试了试它额头的温度——和她自己的差不多。她坐回行军床,伸手摸了一下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顾怀瑾的头像安静地悬在对话框最顶端,凌晨那条链接还在那里,没有被回复。
凌晨五点,暴雨渐渐减弱。铁皮屋顶上的雨声从密集的鼓点变成淅沥的零星敲击,最后变成从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声。观测站外面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灰。树冠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被一夜的雨水压低了少许,但还站着。地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晨光里缓缓流动,像雨林在深呼吸。苏雨林把走廊上两个已经快满的蓝色塑料桶倒掉,换上干桶。然后走到观测站门口,推开木门。
雨后清晨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植物被雨水浸透后特有的清苦香。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沙,被雨水冲来的枯叶贴在石缝里。那棵经常被猕猴光顾的芒果树的叶子被风雨打落了不少,枝干比昨天稀疏了许多。她把院子里的积水扫了扫,然后回去看蜂猴。
它在抓绒毯下面睡得很沉。呼吸平缓而规律,受伤的左后腿自然地搭在毯子边缘,纱布干净干爽。那碟芒果碎又被吃掉了几块,羊奶喝得精光。苏雨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额头,体温正常。她开始期待早上八点给林业局打电话。
早上八点,她拨通了林业局野生动物救助站的值班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值班人员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大概也在应对昨晚那场暴雨带来的各种状况。
“你好,这里是滇南林业局野生动物救助站。”
“你好,我是热带植物研究所滇南分所的苏雨林。昨晚在观测站门口救助了一只蜂猴,疑似因暴雨和食物短缺从高海拔区域迁移时迷路。左后腿有外伤,已做清创包扎,进食羊奶约二十毫升,目前状况稳定。需要转运到收容站做后续康复。我的坐标已经在林业局的系统里备案了,就是观测站那个点位。”
值班人员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记录信息,也可能是在消化“有人在暴雨夜独自救助了一只蜂猴”这个事实。
“蜂猴?确定是蜂猴吗?你等一下——我查一下你的备案信息——好,找到了。观测站,热带植物研究所滇南分所。你昨晚一个人?”
“一个人。”
“你一个人处理了一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外伤?而且它没有咬你?”
“它很虚弱。没有攻击倾向。伤口不深,未伤及骨骼,已经做了标准清创和包扎。我这里存了照片和救助记录表,可以一并移交给你们。”
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下。“好的,苏老师。我们马上安排车辆。从市里到观测站的路昨晚被暴雨冲过,可能需要两个半小时。预计上午十点半到达。”
“收到。我会在观测站等你们。”
挂掉电话,苏雨林回到实验室,把救助记录表的最后一栏填完。在“处理结果”一栏里,她写完“已联系林业局,待移交”之后,在旁边那张便签纸上划掉了“临时户口”四个字,改成“已落户”。便签纸粘在记录表边缘,铅笔字迹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东西似的。然后她拍了那张更新后的表格,发给顾怀瑾。
“小西瓜被林业局接走了。伤口愈合情况良好,预计两周后放归。”
顾怀瑾秒回。“放归在哪片区域?”
“观测站附近的保护区。具体位置由林业局定。”
“放归的时候告诉我。”
“你想来看?”
“想。”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和他之前每一次说“好”一样——精准,确定,不带任何商量余地。他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预约一个还无法确定日期的行程。苏雨林看着那个字,想起昨晚凌晨两点发来的应急链接,想起他在所有她需要的时候都以最不打扰的方式出现——一句话、一条链接、一个字。而她发现,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出现。不是依赖,是习惯。是知道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里,有人和她一样在乎这些与利益无关的东西。
上午十点二十分,林业局的车到了。两辆皮卡,车身上印着保护区的标志。一辆陷在了观测站外面的泥路上——昨晚的暴雨把那段土路冲出了好几道沟,苏雨林之前报修填平的那条路也被冲坏了一半。工作人员只能步行进来,穿着高筒雨靴,背着运输笼和便携式检查设备。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岩,皮肤被滇南的太阳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明显的傣族口音。
“苏老师?你昨晚一个人?这只蜂猴——我先看看。对,伤口处理很规范,清创很干净,包扎松紧度刚好。你学过兽医?”岩师傅蹲在毛巾前检查蜂猴的伤口,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意外的赞赏。
“没有。只是野外急救的基础培训,加上在野外做了三年植物采样,手比较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