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稳是一回事,敢下手是另一回事。蜂猴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很多人怕处理不当惹麻烦,宁愿等我们来了再说。但等我们来了,它可能就失温死了。你昨晚处理得非常及时。”他站起来,示意同事把运输笼打开,“它在野外营养不良,体重偏轻,但伤口没有感染迹象。你昨晚应该起来了好几次?”
“每隔一小时看一次。”
“那就对了。蜂猴失温风险很高,尤其在暴雨后。你如果不频繁监测,它的体温可能撑不过后半夜。”岩师傅把蜂猴轻轻抱起来放进运输笼,在笼子底部垫了一条新的毛巾,把苏雨林那条抓绒毯的一角也放了进去——他主动问她要的,说熟悉的气味有助于减轻转运途中的应激反应。
苏雨林站在笼子前,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栅栏缝隙。蜂猴在笼子里蜷成一团,慢慢地眨了眨眼。它昨晚还在用鼻尖碰她的手背,现在已经有力气自己吃芒果了。伤口不再渗血,体温稳定,呼吸平稳。它被暴雨冲到她的台阶下面时,她以为只是救了一只蜂猴的命。但此刻看着它在笼子里安静地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看她,她忽然觉得不止如此。她救了它,它也给了她一些东西——这个暴雨夜的每一个小时,那些她独自一人对着数据、守着水桶、听着雨声的时刻,不再是孤独的。因为有一个比她还脆弱的小东西正在她的毛巾上努力活下去。
“放归的时候通知我。”她对岩师傅说。不是请求,是陈述。
“你是第一发现人,当然要通知你。”岩师傅合上记录板,“你可以在报告里署名——作为第一救助人。”
“不用署名。放归的时候叫我就行。”
林业局的车在泥泞中掉头离开,尾灯渐渐消失在密林转弯处。苏雨林站在观测站门口,看着运输笼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车厢里。直到引擎声完全被雨林吸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手指在掌心里压出了四个浅浅的指甲印。
她回到实验室,把角落里的旧毛巾叠好,把羊奶碟和滴管洗干净晾在消毒架上。抓绒毯缺了一角,她把剩余的部分叠好放回行军床上。实验室恢复了她独自工作时一贯的整洁和安静——培养基在超净工作台上整齐排列,土壤样本在烘箱里缓慢干燥,红外相机数据在硬盘里等待归档。那只蜂猴存在过的痕迹只剩下救助记录表上那个铅笔写的名字。她在那张表格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想起昨晚暴雨最猛烈的时候,这间实验室里只有雨声、蜂猴细微的呼吸声、和她对着一个听不懂人类语言的动物自言自语的声音。现在蜂猴走了,雨停了,观测站恢复了往常的秩序。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和昨天不一样了。
下午四点,她在整理实验数据时收到了一条来自顾怀瑾的微信,不是文字消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新的花盆,陶土色的,圆口,盆壁有手工拉坯留下的浅浅旋纹。花盆放在靠窗的花架最右边,和绿巨人、绿萝、虎尾兰排成一排。花盆里填好了土——深褐色的腐殖土,混着珍珠岩的白色颗粒和蛭石的金褐色碎片,土表还撒了一层薄薄的细椰糠,保湿用的。她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土壤的配比和盆底的排水层构造,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花盆是空的。土已经准备好了。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给小西瓜的。”
苏雨林点开照片又看了一遍。腐殖土、珍珠岩、蛭石,比例目测大概是三比一比一,和她平时配附生兰栽培基质的配方完全一致。她没有教过他配土——盆栽诊疗那天只教了浇水和换盆,泡椰糠的事只跟周诚提过一次。但这个人自己去查了资料,买了椰糠,泡发,控水,混合,填盆,拍照,发给她。用的是最朴素的那三个字——“给小西瓜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没有“我查了资料”或“我学了配土”——这些她都已经从他的行动里读出来了。
她打字:“你自己配的土?”
“查了资料。”
“什么资料?”
“附生兰栽培基质配方。顺便看到了蜂猴栖息地植被恢复指南。”
苏雨林看着这行字。他说“顺便”。给一只只在观测站住了一夜的蜂猴准备花盆,他说是“顺便”。就像上次他“顺便”记住鼓槌石斛的花期,像那天在讨论会上他“顺便”画了一条绕过榕树的铅笔线,像昨晚他“顺便”在凌晨一点查了林业局的暴雨应急预案。这个人做任何事都用最克制的语言包裹最用心的行动,仿佛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可以被压缩成轻描淡写的两个音节。但她已经能读懂这两个字背后的所有潜台词了。
她回复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观测站院子里那棵美蕊花——橙红色的花序在雨后初晴的夕光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花瓣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每一颗都在逆光里闪闪发亮。
“等放归那天,这盆花可以从观测站移栽到保护区。小西瓜会喜欢。”
顾怀瑾隔了很久才回。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被别的事情占据了注意力——云杉的会议、设计方案、永远回不完的邮件。她甚至已经放下手机去继续整理红外相机数据了。但在下午五点多,手机屏幕亮了。
他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我种的这盆也会带去。两盆一起。让它选。”
苏雨林低头看着这行字。昨晚的暴雨已经把观测站里里外外冲洗了一遍,院子里的石板路冲出了泥沙,屋顶漏水点还在滴滴答答,猕猴偷过的那棵芒果树被打掉了好多叶子。蜂猴走了,观测站又安静下来。但他说要带一盆花来,和自己种的这盆放在一起,让那只蜂猴选择。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拿起移液器继续做附生兰种子的萌发率统计。培养基里的种子正在安静地萌发,在显微镜下能看到胚根一点一点伸长,缓慢而坚定,像某种不需要旁观者的决心。窗外,雨后的雨林在傍晚的夕光里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树冠上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水珠从高处坠落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另一场更安静的雨,正在慢慢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