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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雨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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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区的地形你不熟。”苏雨林打断他,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夜雨里没有GPS信号,林子里能见度不到十米,有几段路被山洪冲过之后改了走向——你一个人进去走不到那棵树。你不是来找我商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需要你。”

引擎声忽然变大了。苏雨林听到他踩下油门。

“带路。”他说。

苏雨林挂了电话,站在实验台前深吸了一口气。窗外雨声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扣好的腰包、挂在脖子上的头灯、穿好的登山鞋——鞋带是双层结,和每次进山时一样紧。然后她拿起了手机。不是给王跃民发——王跃民已经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做数据整理,他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隔了两道门,什么都不会听见。她调出了手机上的录音功能,测试了一下,确认收音正常。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但做完之后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录音按钮看了一秒——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不是一个科研人员的标准操作流程。科研人员不负责取证,不负责阻止施工,不负责在深夜暴雨中冲进雨林去挡推土机。但她今晚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流程。

她把手机放进腰包外侧口袋,然后打开门。

暴雨还没到,但雨已经开始了。不是倾盆之势,而是更早的阶段——细密的、绵长的雨丝斜斜地穿过黑暗,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落叶被雨水浸透后特有的气味。远处的山脊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出灰白色的轮廓,随即又被黑暗吞没。观测站的院子里,芒果树在风雨中轻轻摇晃,围墙上没有蹲着猕猴——连那只猕猴都知道今晚不该在外面。

十五分钟后,一道车灯的光束撕开雨幕,停在观测站门口。不是顾怀瑾平时开的那辆越野车——是一辆深色的SUV,轮胎上沾满了泥,车身上被树枝刮出了几道细长的痕迹,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正在最高速档位上来回摆动。驾驶座的门被推开,顾怀瑾从车上跳下来。他没有打伞。深灰色的长袖衬衫已经被雨淋湿了半边,头发上全是雨水,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打开的手电筒。脚上穿着她上次建议过的那双登山鞋——鞋带系得很紧。

苏雨林站在屋檐下,头灯已经戴好,光束直直地打在他脸上。他迎着光走过来,没有抬手遮挡,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推土机在哪个方向?”她问。

“从省道那边进场。我来的路上经过了他们的施工便道入口,有车辙印,是新的。”

“跟我走。从雨林穿过去,比施工便道快二十分钟。”

她转身推开观测站后面的栅栏门,带着他走进密林深处。

夜雨中的雨林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它是明亮的、通透的、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夜晚它是一个密闭的、潮湿的、充满了未知声响的迷宫。雨水打在树冠上,再从叶尖滴落下来,形成一层又一层的雨帘。地面上厚厚的落叶被雨水泡成了泥浆,每一步都往下陷,拔出来的时候鞋底带着沉甸甸的湿泥。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窄窄的通道,照亮前方的树干、气生根、蕨类丛生的地面。光束之外的区域是彻底的、不透明的黑,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树枝断裂声在黑暗中滚动。

苏雨林走在前面。她的步速很快,比上次带他进山看榕树时快得多。但她每一步都踩在最稳的位置上——她知道哪块石头是松动的,哪条根系是结实的,哪片落叶下面藏着可以陷进整只脚的水坑。这不是知识,这是经验。是三年里无数次独自走进这片雨林积累下来的身体记忆。她的头灯光束在前方扫过,照亮倒下的树干、垂下来的气生根、被雨水冲刷出新的沟壑的地面。她从一棵倒下的树干下钻过去,压低身体,头灯在树干底部刮了一下,发出塑料摩擦树皮的声响,她没有停。

顾怀瑾跟在她身后。他的体能比她想象中好——步速跟得上,呼吸很稳,不需要停下来休息。手电筒的光束在她脚后跟和地面之间跳动,为她照亮脚下她没来得及照到的区域。他被树根绊了一下,膝盖磕在湿滑的泥地上,站起来之后没有拍泥,继续跟着她往前走。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紧跟她身后的节奏,穿行在没有道路的雨林里。

他们在黑暗中穿行了二十分钟。苏雨林忽然停住脚步,关掉头灯。顾怀瑾在她身后也关掉了手电。

前方,透过密林的缝隙,能看到施工便道上的灯光。推土机的车灯在雨幕中像两只发白的眼睛,照亮了前方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混杂着金属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那种声音在雨林里很刺耳——不是属于这片雨林的声音,是外来物入侵了不该进入的领域时才会发出的声响。苏雨林站在黑暗中,手电已经关了,整个人被树影和雨幕裹住。她的头灯光束没有打开——不需要打开,她知道前面是什么。

原本长在那里的灌木和小乔木已经被连根拔起,堆在路边,根须朝天,像被翻过来的尸体。推土机正在缓缓向前推进,履带碾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泥痕,泥痕尽头,距离那棵百年榕树不到两百米。施工方的人穿着雨衣站在推土机旁边,大约七八个人。有人拿着对讲机在喊话,有人靠在皮卡车旁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没有人注意到黑暗中多了两个人。

苏雨林看着那片被清理过的空地。她认得那里的每一株灌木。那棵水东哥是去年冬天挂果的,果子很酸但白头鹎喜欢吃。那片姜科植物是她去年九月采样过的,叶片揉碎了有柠檬的香气,实验室里现在还存着那次采样的标本。还有一棵笔筒树——蕨类植物,是这片山谷里最老的一棵,苏雨林上次来的时候在它的树干上发现了一种没有记录过的苔藓。现在它们被连根拔起,堆在路边,根须朝天,在雨水中慢慢腐烂。她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臂。不是挡在她面前——是和她并肩。顾怀瑾没有看她,他盯着前方推土机的方向,手电筒已经关了。雨水从他湿透的衬衫上往下淌。他的脸上没有讨论会上的冷静,没有酒桌上的松弛,是一种苏雨林从未见过的冷峻。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爆发式的,是推土机引擎声响起那一刻的肾上腺素。他此刻的表情是冷的,是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压住了的、不需要任何多余表情来修饰的冷。

“跟在我后面。”

“我不是来躲在你后面的。”苏雨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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