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林推开栅栏门,走进观测站的院子。走廊的灯还亮着——她出门时没有关,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倾泻出来,在雨地上铺成一条窄窄的光带,照着她湿透的鞋尖和脚下的水洼。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他还在栅栏外,站在那辆沾满泥的越野车旁边,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立刻上车,只是看着她走进那道光。
“下次施工方再进场之前,你提前通知我。”她说。
“会的。”
“还有——回去以后把湿衣服换掉。”
顾怀瑾没有说“好”。他站在雨中,隔着栅栏看着她,表情还是那种克制的一贯的平稳,但他的眼睛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有一种她很熟悉的认真。不是商业评估时的认真,不是拆解数据时的认真。是那天在山洞里她给他讲鼓槌石斛传粉关系时的认真,是老支书酒桌上隔着火把看她的认真,是他在凌晨一点转发林业局应急预案链接时那种不需要任何回复的认真。
“进去吧。”他说。然后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越野车的尾灯在雨幕中渐渐远去,最终被密林吞没。
苏雨林回到实验室,把湿透的防水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从腰包里取出手机,停止录音。录音时长——一小时四十二分钟。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存储确认对话框,她看了那个弹窗好几秒。这段音频是她第一次不是以科研人员的身份进入雨林——不是采样,不是测量,不是记录物种分布和土壤碳通量。是去阻止一场本不该发生的破坏。顾怀瑾说“是我,不是你”。施工方说“停工”。推土机熄火。而她的手机把这些声音都存进了数字文件。
她现在知道他会怎么保护了。不是替她挡住一切——他不做那种她会反感的事。他站在她前面半个身位,让子弹先打他,然后给她留下足够的安全距离,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开枪。她打开野外记录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个字。
“推土机已停。施工方撤出。榕树无损。”
写完这句简短的记录之后她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他说,是我,不是你。”然后她把笔帽盖上,合了本子,靠在椅背上。观测站外面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只有屋檐上残留的雨水还在滴答作响,每一滴都落在走廊尽头的水桶里,声音清脆而规律。她闭上眼睛,听见的不是水声——是他在雨里说“我需要你”时引擎声变大的那一瞬,是“今晚如果有人要为这件事负责,是我,不是你”,是“你说得对,今晚我不是来找你商量的”。所有这些声音在她脑海里回放,比录音文件更清晰。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观测站外面的土路被昨夜的暴雨冲出了好几道沟,路面上的碎石被冲到了路边的灌木丛里,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和泥土的腥甜。
苏雨林在院子里扫积水。猕猴又来了,蹲在围墙上,毛是湿的,表情很不高兴,大概昨晚被暴雨淋了一整夜。它的右爪子里攥着一样东西——苏雨林仔细看了看,是观测站上周丢失的最后一个不锈钢勺子。猕猴把勺子在爪子里翻来翻去,显然对这件不能吃的东西感到困惑,但它还是不愿意扔掉。
王跃民从省城回来的时候,苏雨林正站在院子里和猕猴对峙。猕猴已经发现了勺子的新用途——它可以敲围墙上的砖头,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它显然很喜欢这个新玩具,每敲一下就叫一声,像是在宣布领地主权。
“猕猴学会用工具了。”王跃民从车上下来,看着围墙上敲勺子的猕猴,语气里带着科学家的惊叹。
“它还学会了偷勺子。”
“它之前只会偷食物和毛巾。现在是金属物品了。工具使用行为在猕猴属里不算罕见,但跨材质偏好变化值得记录。我回头在动物行为日志里补一笔。”王跃民走到她面前,把行李袋放在地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苏雨林把扫帚靠在芒果树干上。“施工方昨晚进场了。第九区边缘,距离榕树两百米。顾怀瑾和我在林子里跟他们谈了一下,他们停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