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民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他在观测站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事比这离谱的多得多。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种皱眉不是面对猕猴偷毛巾时的哭笑不得,是面对真正的麻烦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谈了一下?”他把行李袋放在地上,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站定,“你把施工方的人堵在林子里,在暴雨夜,跟云杉的老板两个人?”
“不是堵。是依照相关法规告知他们施工范围与环评限制区域的冲突。”苏雨林弯腰把倒在墙角的扫帚捡起来靠在芒果树干上,语气平稳,“他援引了资方条款,要求立即停工。施工方撤了。”
王跃民沉默片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他有很多问题可以问——为什么施工方会在深夜擅自进场,为什么顾怀瑾会从筹备处赶到雨林,为什么她会独自和他一起穿过暴雨去挡推土机。但他只问了一句:“设备撤了?”
“撤了。推土机熄火,人员退场。今天早上我去看过,榕树毫发无损。”
“书面通知呢?”
“云杉法务部今天早上送达。”
王跃民把眼镜戴回去,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拎起行李袋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你昨晚没吃饭吧。”
“没来得及。”
“腊肉蕨菜还有剩吗?”
“还剩最后一碗。我给你留了半份,在冰箱里。”
王跃民嗯了一声,推开观测站的木门,在门框处停了一拍。他没有转回身,只是对着走廊的方向说了一句:“观测日志写了吗?”
“写了。”
“那好。我去热饭。”
苏雨林站在院子里,看着王跃民走进走廊,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猕猴还在围墙上敲勺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知疲倦。阳光穿透晨雾洒在被雨水冲刷了一整夜的芭蕉叶上,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她把扫帚拿起来继续扫积水,扫到栅栏口的时候发现泥地上有一道明显的车辙印——是昨晚他停车的地方。她站在车辙印旁边,想起他说“是我,不是你”,想起他的手指从她手肘滑到手腕,想起她在实验室里听着录音回放时对着屏幕露出那个不自觉的微笑。她弯下腰继续扫,把落叶和泥沙一起推进排水沟。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和猕猴敲勺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观测站今天早上的背景音乐。
上午十点,云杉集团正式向交通局和林业局提交了关于施工方违规进场的报告。苏雨林收到了周诚发来的文件副本,逐页读完,然后在自己的工作日志上补了一行字:“十一月四日,施工方撤出,项目暂停。年度生态监测报告第九章可以按时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