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和上山时是同一条——蜿蜒的土路，然后是水泥路，然后是省道。她开在前面，后视镜里一直能看到那辆深色SUV保持着稳定的车距，不急不缓地跟在她后面。来时他车后座放着花盆，现在花盆已经空了，那株被他养了两个月的美蕊花正安静地生长在小西瓜选的那棵树下。

回到观测站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四点。王跃民还没回来——省城同行约的咖啡大概喝了不止一杯，大概又聊到了野猪种群波动和鼬獾低海拔迁移，聊到兴头上会忘记时间。观测站里很安静，走廊里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声响。

苏雨林推开实验室的门，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培养基里的附生兰幼苗安静地生长着，超净工作台上的紫外灯已经自动关闭。她走到窗边，看到顾怀瑾的车停在栅栏外面，还没有熄火。

她推开观测站的门，走到栅栏前。车窗摇下来，他从驾驶座上看着她。

“花盆还在你后座上。”她说。

“空的。”

“可以再种一盆。”

“种什么？”

“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你现在会配土了。”

顾怀瑾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就再种一盆。下次带过来。”

他发动引擎，越野车在土路上掉了个头，尾灯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最终被芭蕉叶遮住。苏雨林站在栅栏口，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尾灯的光完全消失在密林转弯处才转身走回院子里。她在芒果树下站了片刻，把扫帚拿起来继续扫今天第二遍落叶。扫到台阶前时又看了一眼那盆观测站美蕊花留下的坑——土被她起出来了，现在那里只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旁边是他那盆花留下的圆形水印。她把凹痕填平，浇水压实的动作和在放归点种花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回到实验室，翻开野外记录本。今天的工作还没写完——放归记录需要补充细节，年度报告的最后两章还在等王跃民分配任务。但她在翻开记录本之后先写的不是工作。她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小西瓜放归。第三号放归点。攀爬成功，领域宣告已听到。两株美蕊花种在树下。榕树叶子压在溪石下面。”写完之后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更轻、更随意，像是怕被谁看到似的：“他说，再种一种。明年春天。让我自己认。”

写完她把笔帽盖上，合了记录本。

窗外，雨林的轮廓在傍晚的霞光中温柔地起伏着。远处那个放归点的方向，一树新绿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有一只蜂猴正抱着尾巴在树冠深处安睡，有两株美蕊花正在新土里缓缓扎根。而她的记录本上，又多了几个字——那些字会留在这个本子里，和她过去三年所有的野外记录放在一起，成为这片雨林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