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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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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度领着仆人在后面推车。他力气大,几下使劲,车子顺利地被推了出去。仆人险些要趴进泥坑,被崔玄度一把拽住。

“郎君力气真大!方才我自家推,拿车纹丝不动。”

“这算什么,就是我一个人也能行。”

崔玄度自家抹了把脸,满身的泥水自不必说。这时,一块帕子递出来,伸到他跟前。

“郎君,擦擦脸。”

崔玄度顿了顿,问:“你去公主府上作甚?”

“我听闻公主近来郁郁,便想着上门去安慰。”

郁郁?崔玄度心想,她从哪儿听来的消息。长安城里谁不知公主与驸马不合。怕是不久,公主就要有新驸马了。

邵家倒真是郁郁。皇帝追赠邵赟开府仪同三司,梁忠王。可人已逝,这些皆是空谈,倒像是给自家女儿赔不是的。

真是好生殷勤。崔玄度将这话吞回去,“不必,脏就脏了,左右回去要沐浴更衣。”

“郎君擦擦吧。都是我的不是,给郎君添麻烦了。”王妙真低头,眼睫垂着。素白的指头捏着一块绣了兰草的帕子,雨水落上去,一下一下,像是要将那草叶打湿了。

崔玄度骤然想起多年前也有这一幕,只是那车里坐的换了个人。

他一时心绪纷杂,不耐道:“说了不必。走吧,赶紧回去。”

到家后,崔玄度先去了自家屋里。待换了衣衫出来,仆人道:“郎君穿这身新衣真是神气。”

崔玄度看了看身上的衣袍。仆人解释道:“天寒了,是娘子叫人准备的。不光衣衫,郎君屋里的被褥都换过了。幸亏是换过了,不然这雨下下来,郎君夜里要觉得潮了。”

“我自家屋中,下次别放人随便进来。”

仆人愣了下,赶紧低头应是。心里难免嘀咕,自家屋里,可娘子也是家里的主母啊。

夜里崔玄度躺在榻子上,想到白日里与刘慧的口角。

他问他当年在长安见没见识过程逆凶残。如何没见过,当年要不是他,世子便不会因为一句话便没了性命。他也不会逃出长安。

明日还是要细细与他分说。这个阿兄什么都好,就是一股子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自家性命是小,若害了一家,才是罪过。

崔玄度翻个身,闻见被褥上熟悉的香气。

那日夜里他没接下王妙真的示好,是对她突然转变拿不定主意。后来再想,倒未见得自家有那般能耐。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兵头,能左右何事。未央宫未必看得上他。

他与她既已成婚,还离不得。若她是肯好好过的,他又何苦推拒。这些时日,她接过他身边琐事,事无巨细,的确有几分做妻子的样子。叫他一时再想起先前自家那般模样,也是不妥。

不想次日,王家又登门。崔玄度没有像先前一样避开,反而去见了这位岳母。

王妙真意外他过来,脸上的沉郁还未褪去。“郎君怎生过来了?”

“岳母今日拜访是有事寻真娘?”

“家里开销大。她几个弟弟要读书,那宅子想着买回来。你是身边的人,来的正好,我一直叫真娘同你说。”

崔玄度说:“家中竟是没有银钱?”

“我家不比你家,不懂营生买卖,都是书呆子。”

“如此。说来巧,我前几日还碰见岳父,正在与人吃酒赌钱。赌资颇大,算了算,也能买下城中一间屋子了。”

王母强撑道:“想是别人约他出去的,他平素里难得去一次。”

崔玄度叫人去拿银钱。“是,那等地方要少去。只有庄家赢钱,旁人进去自然是将油水吐干净了才好出来。像岳父这样的清贵人,怕是怎么输的都不知道。家里的银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岳母一次次过来,叫人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待真娘如何不好。”

王母被他挤兑走了。王妙真一副自责神伤的模样。崔玄度怒其不争。“你自家有多少银钱去填?”

他走后,莞儿高兴道:“郎君帮真娘出头。这一遭过后,想家中不会再来寻真娘要钱了。定是郎君见了真娘的好。真娘这些时候做的事,他全看在眼里,没有白费。”

不久,陛下听信术士张思礼之言,命太子迁出东宫。只因张思礼说,祸从东宫而来,见紫薇星侧有白虎冲犯帝座。

此一言惊起千层浪。陛下召太史令杨昌前来,杨昌战战兢兢,附和道确有此事。

太子不敢辩驳,如今已归旧宅。然而朝臣却不肯罢休。储君乃一国之本,岂能因江湖术士之言便乱了国本。如此一来,何来朝纲?何来国法?

张思礼还就罢了,那杨昌家学渊博,祖上名门,因此事被愤起的朝臣堵住家门,牛粪马粪使劲招呼。御史跪在皇帝跟前,请斩杨昌。

后来杨昌被人拿石头打破了头。血留了满脸。他自家却是笑嘻嘻,对儿子说:“如此甚好,甚好。”

儿郎问:“阿耶真见到了白虎犯帝星?”

他缩着手臂叹道:“是。可这白虎是不是太子我却不知。”

“陛下可是要废太子?”

杨昌不言语。太子恭顺,朝中都见得。可陛下却是见不得。便是见得,也觉得是假的。前次太子去送驸马出殡,名声大好。世人都赞他宽厚仁善,有明君之风。陛下却未必喜欢听。

陛下的身子似乎不大好。

如今他身边有皇后,有张思礼,朝中有蔡相公。太子岌岌可危啊。

十一月,洛阳竟有大雨雪。

这天象实在古怪。发来的文札上写洛阳天中日月不明,浓云遮天,城中冻死饿死者众。

陛下一道敕书,命太子赶去洛阳,巡视灾情。

魏王府中,夜色凄凉,偶有寒鸦夜啼,显得这府中树影越发鬼魅。

屋中一豆烛火,只见榻上坐着一人,正是近来被驱赶回府的太子。

他身边坐着一人,中等身量,身型健硕,乃是北衙左羽林卫将军陈彦范。

下首立着的两人年轻些。一人是先前被召回朝中的郭家后人郭珲,颇有才干,如今在兵部任库部员外郎。还有一人是前不久与崔玄度吃酒的贺椿明。

贺椿明跪拜道:“请殿下早做决定,若离了长安,万事休矣。七郎愿为殿下前驱,探一探刘令公忠心。”

时势艰难,朝堂之上就像一只盖着盖子的蒸锅,压力不断。各方人马偏还要在下面塞柴火,期望它烧的旺些,更旺些。

这日刘慧家中。

“此等灾情叫官府开仓放粮就好了,哪用的着太子前去。”刘慧讲起此事,便觉得陛下太过刻意。“倒有种将太子赶出去的感觉。”

“五郎慎言。”吴栎提点道。身边还有其他人,又不止是自家兄弟。其中两人,一个叫王闯,一个叫姚彦之,皆是是北衙飞骑营中的军官。贺椿明识得这二人,今日不知如何说起来,竟是直接带着他们兄弟一道来饮酒。

王闯闻言道:“刘兄说的极是!不瞒诸位兄弟,营中皆在议论此事,说陛下是有心将太子逐出长安。”

见众人低头,他又道:“如今营中那蔡二郎嚣张跋扈,不把我们兄弟当人看,动辄打骂,我等真是苦不堪言。”

姚彦之愤愤道:“他无才无德!卑鄙小人!涂家满门被杀,连襁褓中的孩子都不放过!我等斩头沥血,为国厮杀,不想竟要被这等人欺凌!更有甚者,做人丈夫,竟是连妻子都保不住,先前张思礼强占妻女,夺人性命,我那兄弟状告无门,还被抓起来打了板子,说他攀诬重臣!”

他说着便狠狠拍了拍大腿,眼中热泪,引得刘慧十分不忍。

“还不是陛下纵容。那蔡相公先前领兵,数十万的精兵差点叫他挥霍干净。若非太子临危受命,接过这个烂摊子,今岁这仗且还有的打!哪儿来如今这般逍遥。”王闯将碗里的羊肉汤一饮而尽。

“王兄再来些。”崔玄度盛了一勺递来。“这羊是今天早晨杀的,新鲜的很。我想着自家院子空,倒是可以养几只。”

“知道你家院子大。行了,你养,赶紧养,能不能把我家的也养上?回头我叫人送来。”刘慧怼道。

“行,我记下了。阿栎却是不用,我自家送上门去给令公夫人吃。”崔玄度爽快的很。

刘慧气笑了。“你小子,真是谄媚的很。”

经他这么一打岔,方才激愤的氛围便消散了不少。

王闯与贺椿明对视一眼,搁下碗道:“我听闻崔校尉早年出身庐陵王府,是庐陵王内弟。”

“不敢,只是府中奴仆。”

王闯笃定道:“想必不是。不然又如何娶得王氏女。那王氏名门出身,若是奴仆,她必不能嫁的。”

刘慧听的刺耳。“你这话什么意思?王氏嫁进来,是娘娘赐婚,要你多嘴。”

“我不过是想,我们这几个当中就属崔兄最有出息。既有王府做靠山,又有个做未央宫女官的婆娘,还有刘令公提拔,当真是了不得。不免羡慕罢了。”他作势拜了拜。

刘慧当即就要掀了桌子。

“阿兄!”崔玄度拦住他。他尤要挣扎。“这人辱你!我必要收拾他!”

“怎么?难道我有一句说的不对?崔兄自不必焦急,刘令公想必也是如此!左右谁当太子都不能阻他前程。只可惜了去岁北征,太子曾与令公并肩作战的情谊!”

吴栎面色难看,急忙走出去看了一圈屋外情况。

好在屋外没有留仆人,刘家夫人已经带着孩子回屋歇息。

崔玄度道:“阿栎放心,我已吩咐过叫人不要打扰。”

吴栎点头。“阿玄做事,我放心。”他转向两个要扭打起来的人。“朝政之事,还请王兄慎言!一个不当心,自家死了还就罢了,连累家中那便是罪孽滔天,下阿鼻地狱都赎不清!”

贺椿明劝道:“吴兄说的对!大郎,快放手!”

刘慧还气不过:“叫你来家里吃酒吃肉,还吃出骂来!飞骑营中若都是你这些人,也难怪......”

吴栎立即打断他。“王兄不过是一时情急。五郎也少说些。”

姚彦之跟着打圆场。“是,是。大郎是一时情急,还望几位兄弟莫怪。崔兄,勿怪才是。”他对着崔玄度拜了拜。

崔玄度摆手道。“无事。王兄说的的确是实情,我也无可辩驳。只是一遭,我等终究是一介匹夫,地位卑贱,讲不来那些相公们的谋国之言。”

贺椿明突然道:“崔兄此言差矣。匹夫之勇,却亦堪大用!如今朝中奸人当道,储君被迫远走,我等食君之禄,便当为陛下肃清小人,以安社稷!”

“当年崔兄追随庐陵王世子身侧,当知晓奸人恶行。若非圣人被奸人蒙蔽,庐陵王又怎会杀了世子?!如今诸事,却像是卷土重来。若再有当年故事,不知又会生出怎样的悲剧来?!”

崔玄度在他提及世子时,瞳孔便微微缩紧,脸上的笑消失干净。

“贺兄有何高见?”

“蔡家裹挟君上,乱政祸国,若能除之,社稷可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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