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针刺入皮肉,发出细微的“嘶”声。
张铁柱咬着牙,额头的汗珠砸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暗红色的丝线从伤口边缘穿过,每一次拉扯都带出一股细碎的血沫,溅在秦老的手背上,温热黏腻。
“聊聊你的营生。”秦老低着头,针尖精准地勾住最深处的筋膜。他指尖微颤,行医半生,从未这般徒手缝合伤口,全程清醒无麻,心神早已紧绷到极致。额角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蛰得发疼,他没敢眨眼。
“在下……此刻最不想聊的,就是自己劈柴的事。”张铁柱声音虚浮,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嘴唇干裂起皮,每说一个字都要舔一下。
“那便聊别的。”秦老手上的动作不停,针尖穿过皮肉时稍稍用力,张铁柱闷哼一声,“平日里如何消遣?”
“弈棋。”
“好。执黑还是执白?”
“执黑。在下素喜‘大雪崩’。”
秦老忽然停住了针。他抬起头,盯着张铁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雪崩定式,三十年前就被棋坛废了。大斜千变,黑棋吃亏。”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连灶上的咕嘟声都像是被掐断了。
张铁柱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瞳孔慢慢放大,又缩回来。他半生靠棋理谋生,棋道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立身之信。可此刻,连这信条都被这座死城碾碎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布条。
“你看到的,是幻觉。”秦老继续缝合,针尖刺入皮肉的力度没有丝毫犹豫,“失血过多,脑子供不上血了。大雪崩定式,执白才是正解。你方才说的执黑,是错的。”
张铁柱闭上眼,浑身开始发抖。牙关咬紧,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恐惧——他连自己记了十几年的棋谱,都是错的。那自己以为的那些过往,又有多少是真的?他不敢想。
沈渊垂眸,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掌心旧痕沉了一瞬。不是棋谱错了,是这座死城在篡改世间所有公理。
“除此之外,”秦老压低声音,针尖在伤口最深处又绕了一圈,“你方才说的营生,可曾遇到过这样的残局?”
张铁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空洞,盯着头顶暗红色的天。天花板的木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别想了。”秦老剪断丝线,用衣袖擦了擦手上的血,“这条胳膊保住了。至于别的……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命比记忆要紧。”
张铁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铁牛凑到沈渊身边,压低声音:“他们说的什么棋?某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大雪崩?那是什么?”
沈渊摇头,没有回答。他摸了摸袖中那颗裂纹道珠,黑线又渗出半寸。这座城篡改的何止棋谱——三千六百道珠,每一颗都是一段被抹去的真相。他走到铺子门口。暗红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土色的日头裂开一道新口子,黑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从日心一直裂到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远处的废墟里,牛面人的影子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兽头,看不清是什么。
“你在想什么?”桃夭跟了出来,捂着口鼻的手放下来,又捂上去。
沈渊没有回头。静了几息,才开口:“某在想,这座死城,还有多少扇门。”
“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了?”
沈渊转过身,扫了一眼铺子里正在收拾的众人。顾三娘剔甲刀别在腰间,干练利落,正扶着张铁柱慢慢站起来。陈济温懦地拢了拢药囊系带,没有言语。铁牛蹲在地上查验伤口,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缝合的边缘,没有渗血,松了口气。秦老沉默沉稳,把剩下的布条和药粉分门别类放好。王周氏低着头,指节攥得泛白。桃夭手还在抖,但眼神比之前稳了许多。
一群人在这座死城里,倒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意思。但沈渊知道,相依为命不是出路。出路在门外。
“某要去找道。”沈渊说,“三千六百颗,十日期限。等不了。”
“你这是去送死。”顾三娘走了出来,语气沉重,但眼底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即便你能通关三千六百关,时间也不够。一天三百六十关,一个时辰十五关,一关不到半炷香。就算你能活,身体也撑不住。”
“某知道。”
“知道还要去?”
沈渊抬起头,看着那轮裂日,声音很轻。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是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在等某回去。某不能等死。”
顾三娘沉默了。她从腰间摸出那把剔甲刀,看了一眼,又别回去。刀鞘空荡荡的,但她还是带着,像是带一个念想。
铁牛俯身拾起地上的短刀,默然站到沈渊身侧:“某跟着你。你去找门,某给你守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