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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沈衍之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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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晨光破晓。

樊知节到楼下的时候,殷其雷的车已经在停在车位里了,发动机没关,排气管冒着白烟。樊知节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四点五十。一分不差。

“你没睡。”樊知节盯着殷其雷的黑眼圈说。

“你别老是熬夜,你看看你,你多久没睡了,再不睡就要猝死了你知不知道。”

樊知节没好气地说。

殷其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扭头发动车子,开出小区。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根一根的骨头。樊知节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他没有再问殷其雷睡没睡。问了也不会说真话。这个人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没说过几次真话。

死骗子。樊知节这样想。

车子开出市区,路灯没了,车灯照着前方的路。路两边是田野,灰蒙蒙的,看不到边。偶尔有一间房子的灯光从远处透过来,小小的,黄黄的,像一颗钉在黑色绒布上的图钉。樊知节看着那些光,一盏一盏地数。数到第七盏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带烟了吗?”

殷其雷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烟,递给他。樊知节抽出一根,点上,摇下车窗。烟雾被风卷走了,散在晨光里。他抽了两口,递回去。殷其雷接过去,抽了一口,夹在指间,没再抽。直到烟灰积了很长,他弹了一下,灰掉了。烟灰在车窗外散开,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樊知节盯着那根快燃到滤嘴的烟。

“警校。”

“警校之前呢?”

“不抽。”

“为什么开始抽?”

殷其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睡不着。”

樊知节没有再问,睡不着,他认识殷其雷之后,殷其雷的烟瘾好像更大了。

应该是案子的难度有点大了。

他们到清溪的时候,天还没亮。村子在黑暗里沉默着,没有灯,没有声音,连狗都不叫了。殷其雷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等着。车内的暖风关了,冷空气从车窗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凉飕飕的。樊知节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缩在里面。殷其雷穿得比他少,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他没有缩,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的路。

“几点去敲门?”樊知节问。

“五点。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很短。短到樊知节只够把那三页手写记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沈衍之写的第一页是日期,第二页是地点,第三页是对话。

顾梦死前一周,周鹤鸣说“她没有机会了”。顾梦死的那天,顾想问“她会不会说出去”。周鹤鸣说“她不会”。他知道她不会。因为她要死了。樊知节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她要死了,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但这片树叶压了他五年。

“走吧。”殷其雷推开车门。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村路往里走。天还是黑的,路看不清,殷其雷走在前面,樊知节跟在后面,他踩着他的脚印走。

人的脚有时候比脑子聪明,脑子还在想走哪条路,脚已经踩上去了。

第五家的门还是那扇铁皮门,漆掉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昨天来的时候,门上的锈迹在阳光里是暗红色的,现在是黑的,和夜色混在一起,看不清轮廓。殷其雷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些。敲完之后,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等着。

里面传来脚步声,比昨天慢。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慢慢走,每一步都在犹豫。

门开了。

不是沈衍之,是一个女人。六十岁左右,矮,胖,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她的脸上有皱纹,细细小小的。她看了殷其雷一眼,又看了樊知节一眼。眼睛很小,眯着,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找谁?”

“沈衍之。他住这里。”

女人摇了摇头。“这里没有姓沈的。”

“昨天还在。”殷其雷皱了皱眉,“他住这里。我们见过他。”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闪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殷其雷脸上移开,看着门外的黑暗。

她在看什么?樊知节不知道。也许在看有没有人跟着他们,也许在看沈衍之会不会从某个角落里走出来。

“他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昨天晚上走的,也没说去哪。房租付到月底,还差几天,他也不要了。”她顿了顿。“他走的时候,把钥匙给我了。说如果有人来找他,把这个给他们。”

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铁皮的,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上写着一串数字。她把钥匙递给殷其雷。殷其雷接过去,看了一眼。是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的钥匙。沈衍之把这把钥匙留了九年,从搬走的那天就留着了,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到了,他走了。

樊知节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张方桌。昨天那杯茶还在桌上,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没有人收。沈衍之走得很急,连杯子都没收。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樊知节问。

女人想了想。“他说,‘跟那两个孩子说,对不住。’”

樊知节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对不住。他等了九年,等到了,跑了。他怕连累他们。他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是因为有人来了。他听到了风声,或者看到了人影。他跑了。和九年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他这辈子都在跑。从周鹤鸣身边跑掉,从民政局跑掉,从翠屏小区跑掉,从清溪跑掉。这辈子他还能跑几次?

两个人沉默地走出村子,上了车。殷其雷发动车子,掉头,往岚城的方向开。樊知节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胶布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了,有些笔画看不清,但还能认出来。17号楼,302室。和他父亲留给他的地址一样。和他父亲在信封里写的地址一样。和沈毅替□□租出去的房子一样。

所有的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扇门。

“他不是不想跟我们走。”樊知节说。

“他知道有人来了。”

“他不跑,会死。”

殷其雷点了点头:“所以他跑了。”

樊知节把钥匙收好,闭上眼睛。车子在石子路上颠簸,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他数的是沈衍之跑了几次。九年前一次,昨天一次。他还能跑几次?他还能跑到哪里去?他的身份证不能用,银行卡不能用,手机不能用。他跑到哪里都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和顾梦一样,和顾想一样。周鹤鸣身边的人都会变成不存在的人,像是被这个世界抹掉了,像橡皮擦掉铅笔字,痕迹还在,但看不清了。

进了市区,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樊知节眼睛疼。他眯了一下,睁开。路边的早餐店开门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模糊了人的脸。有人站在店门口吃包子,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上坐着穿校服的小孩。岚城活了。但他们还困在那个没有天亮的地方。

“去哪?”殷其雷问。

“翠屏小区。”

殷其雷把车开到了翠屏小区17号楼下面。两个人下了车,上到三楼302室。殷其雷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和上次一样。暗,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出家具的轮廓。床,桌子,椅子,衣柜。地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新的脚印。比上次的更新,昨天或者今天凌晨留下的。脚印很浅,像是踩得很轻,怕发出声音。

殷其雷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的尺寸。

“四十码。瘦高的人。”

“顾想。”

“也许。”

樊知节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空空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柜子后面的板壁,什么都没有。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柜子底下的地板。地板上有灰,灰上有一道拖痕。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柜子底下拖出来了。拖痕是新的,灰被蹭掉了,露出下面深色的木板。

“有人来过这里。拿走了东西。”

“沈衍之?”

“也许是。也许不是。”

殷其雷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睛。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但有人来过。在他们之前。那个人站在这里,拉开柜门,从柜子底下拖出什么东西。然后走了。也许是从门口走的,也许是从窗户走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

樊知节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是那条窄街,对面是一栋同样灰扑扑的楼。没有人。他转过身,看着殷其雷。

“他为什么要把钥匙留给我们?他知道我们会来。他可以把东西直接给我们。不用留钥匙。”

“因为他不想让我们看见他。”

“他怕什么?”

“怕连累我们。”

樊知节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衣柜。沈衍之在这里住了九年。他在这里等,等有人来找他。现在人来了,他走了。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他们死,因为他们才是这个旧案新案叠加的解密者。他把钥匙留给房东,让她转交。他知道他们会来。他不想让他们空手回去。他把东西拿走了,只留下一把钥匙,一把开门的钥匙。门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走了。

“走。”殷其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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