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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飞达路1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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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达路17号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一楼的门窗全用木板钉死了,木板上被人用喷漆写了字,红的黑的都有,看不清写的是什么。铁门上一把大锁,锈死了,锁眼被锈糊住了,看不出多久没人开过。楼前的空地上长满了草,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殷其雷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拿出撬棍,走到铁门前。他把撬棍插进锁扣,用力往下压。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青筋从腕骨一直鼓到手肘。那道缝过针的疤在用力的时候变成了一条凹下去的沟,两边的皮肤被撑开了,露出底下惨白的疤痕组织。锁扣响了一声,没有开。他又压了一下。锁扣断了。

樊知节见状吹了一声口哨:“哥哥好厉害,力拔山兮气盖世,当代项羽啊。”

殷其雷扭头看向他:“少贫嘴。”

樊知节老老实实闭了嘴,目光却看向了殷其雷的耳朵。

好红啊……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利的响,像什么东西在叫。门后的灰尘扑出来,灰白色的,在阳光里像一场小雪。樊知节咳了两声,用袖子捂住口鼻。殷其雷没有捂,眯着眼睛走进去了。

一楼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是旧的,但也不是很久以前的——灰被踩实了,边缘还有裂纹,大概是几个月前留下的。墙角堆着几根生锈的钢管,一辆报废的手推车,车斗里长出了草。

二楼也是空的。地上没有脚印。灰是完整的,厚厚的一层,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三楼楼梯口有一扇铁门。锁着的。锁是新的,银色的,在满墙的锈迹和灰尘里扎眼。锁舌上没有灰,钥匙孔周围没有锈,螺丝的十字槽里还有金属的光泽。殷其雷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锁面,凉的。

“有人来过。”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最近?”

“嗯。”

他站起来,把撬棍插进锁扣,这次用的力气小了很多。锁开了。没有声音,锁舌收进去的时候很顺滑,上了油。

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走廊两侧是墙,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地上有脚印,新鲜的。不是一两双脚,是很多人。脚印杂乱,有的朝里,有的朝外。

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有一台电脑,显示器是方的那种,至少十年前的了。主机放在桌子下面,积了一层灰,但电源线的插头上没有灰。打印机靠在墙边,纸槽里还有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樊知节走到桌前,翻了翻那摞文件。纸张发黄,边角脆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发货单、收货单、合同。他翻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是一份合同,鑫源贸易和恒达实业,采购内容是一批设备,金额两千一百万。日期是九年前的十一月,和流水上的时间对上了。他把合同抽出来,翻了三遍,确认金额、日期、双方公司名称都没有错。然后把合同折好,放进包里。

殷其雷蹲在桌子下面,把主机的电源线拔了,用手摸了一下机箱后面的接口。接口上没有灰,插拔过。

“电脑有人用过。”他说。

“多久?”

“最近。可能就在这几个月。”

樊知节把那摞文件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没有再找到有用的东西。他把文件放回桌上,站起来。殷其雷已经把主机搬到了走廊里,正在用袖子擦机箱上的灰。

“能开机吗?”

“回去找技术。”

两个人下了楼。殷其雷抱着机箱走在前面,樊知节跟在后面。阳光从大门涌进来,把整栋楼的入口照成一片白。殷其雷走出大门的时候,整个人被光吞掉了,只剩下一个轮廓。肩膀宽,腰窄,头发在光里变成一圈浅金色的绒毛。他弯下腰把机箱放进后备箱的时候,毛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小麦色的,在阳光下几乎发光。

樊知节移开了目光。

上了车。殷其雷发动车子,开出工业园区。石子路颠簸,机箱在后备箱里滚动了一下,发出闷响。殷其雷放慢了速度。

樊知节从包里拿出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字是打印的,没有手写的痕迹。甲方鑫源贸易,乙方恒达实业。两千一百万。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章。鑫源贸易的章是圆的,恒达实业的章是椭圆的。两个章盖在一起,墨迹已经褪了,变成了暗红色。他把合同折好,放回包里,靠在座椅里。

“别在车上看。”殷其雷说。

“你刚才说过了。”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车子开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灰了。不是黑,是那种深秋傍晚的灰,灰得发蓝,蓝里透着一层淡金。路灯还没亮,楼房里的灯已经亮了,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谁在灰纸上戳了无数个洞。

殷其雷把车停在明德律所楼下,没有熄火。仪表盘上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一片冷白色,眉骨的阴影更深了,眼窝像是挖出来的。

“明天去技术科,看电脑里的东西。”他说。

“好。”

樊知节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的时候,左肩又扯了一下,他的动作顿了一瞬,很快,但殷其雷看到了。

“你手别拎重物。”殷其雷说。

“机箱又不是我拎的。”

“包也轻不了。”

樊知节弯下腰,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殷其雷的眼睛在仪表盘的光里显得很深,看不到底,但能看到一点别的东西。是关心,也不是关心,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关上车门,转身走了,走进律所大门的时候,伸出手捏了捏自己的肩。殷其雷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玻璃门关上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开走了。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手还酸,但他没有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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