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温寒分手那天,左屿请了假回了家。
走之前,他把一封写得反反复复、涂改了好几遍的道歉信,轻轻放在了温寒的书桌一角。
这件事,他能去怪谁呢?
怪俞明川咄咄逼人?怪旁人指指点点?怪那场不合时宜的大雨?
他谁也不能怪。
道理他比谁都懂,可他不是圣人,做不到心如止水,更做不到毫无怨怼。
他怨这世上的眼光太锋利,怨自己的勇气太单薄,怨有些话明明到了嘴边,最后却只变成了沉默和退缩。
可归根结底——
是他对不起温寒。
是他先靠近,是他先许诺,是他把人小心翼翼捧到心上,最后却又亲手松开了手。
是他让温寒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在满心期待里落空。
是他没能成为温寒的底气,反倒成了刺向他的那把刀。
信里写满了道歉,可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有些真心,一旦被辜负,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只是还不甘心,还想最后挣扎一次。哪怕这封信,可能只会被温寒丢进最深的角落,连拆都不会拆。
他懂得温寒的性格和脾气,可他还是想再赌一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母亲在校门口接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在水里浸泡过一样,浑身湿漉漉的。见到母亲的时候,他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他或许不应该麻烦母亲,母亲已经这么累了,还要抽出空闲来接他,去找他的情绪。而且,他答应母亲要好好学习,将来给母亲住最舒服的房子,不让母亲再整日起早贪黑的,为了照顾他四处奔波。
他有点后悔了。
母亲开着每日摆摊的三轮车载着他,把他接回了租赁的出租屋中。尽管居住的地方有些简陋,但是母亲仍旧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刚进门便霎时间将脑海中杂乱的情绪抛诸脑后,只觉得万般温暖舒心。
林梅卸下身上的挎包,利落地系上围裙,柔声问道:“舟舟,你想吃点什么?妈给你做。”
左屿坐在床上,低着头,只觉喉间发紧:“都行,您看着做吧。”
他不敢抬头撞上母亲的目光,分明是他因为走错了事情想要逃避,才任性请假。却折腾着母亲,为自己奔波劳累,他更不敢提任何要求了。
一边要打工挣钱供他上学,一边还要东躲西藏,防着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再来骚扰他们母子。
日子本就过得提心吊胆,他如今,还要再添一层乱。
他躺在床上,不想再去想这些。不知不觉间,只觉眼皮愈发沉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中,他跌回了儿时那段晦暗无光的岁月。
从小,他便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中,他和母亲的首要任务就是学会察言观色,但凡父亲心情不好时,便要学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去烦扰他。太刻意也不行,这样的话,父亲会觉得是母子俩不够关心他,故意给他找不痛快,动辄打骂。
太顺从不行,太疏离也不行,察言观色、小心翼翼,是他从记事起就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那时的他,便在心里暗暗发誓——
将来一定要保护好母亲,一定要做一个勇敢、有担当的人,千万不要成为像父亲那样懦弱又暴戾的人。
可如今呢?他真的有逃出父亲的影响吗?真的有成为和父亲不一样的人吗?
面对旁人对爱人的诋毁,他是怎么做的呢?阿谀奉承,察言观色,难道这就算是有骨气有担当吗?
梦境里,温寒在雨里红着眼眶看他的模样,和儿时母亲默默垂泪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刺得他心口生疼。他想伸手去碰,却怎么也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此时已是深夜。
屋外传来争吵的声音,莫不是那个可恶的父亲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