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盈：[好]

[父亲那边我去解释，你不用操心了。]

时以染：[好的。]

他放下手机，又从口袋中拿出魔方，想要将它复原，却怎么也静不下心，眉宇间暗藏着压不下去的心事。

他走到窗边停下脚步，任凭冷风肆意穿过他的胸膛，仿佛只有这刺骨的凉意，才能浇熄他心头翻涌的焦灼。

可他又总是想起那天外祖父对他讲的话：

“染儿，你真觉得你母亲的病足以要命吗？”

“但医生不是说状况不好吗？”

“那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要了她的命。”

“可是……”

“你真觉得他们宋家是什么省油的灯吗？”

时以染无言，外祖父的话就如同一根刺，扎在了他心底。

怀疑的种子就此播下。

尽管如此，他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父亲。

因为自小，他的父亲在他心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对他和母亲有着极致的温柔和偏爱。

就连上一次去书房，也是问候他在国外的状况，对他的学业、身体尤为上心，甚至每年母亲的祭日，父亲总会接他回来，然后买上母亲最爱的白玫瑰。

母亲曾对他说，白玫瑰象征世界上最纯洁无暇的爱情。那年父亲就是手捧白玫瑰向她表白的，她始终无法忘却白玫瑰在少年手心开得素净，像他们不曾染尘的爱意。

因此在他心中，他的父亲既是一个好父亲，也是一个好丈夫。

而且宋盈对他也是顶顶好的，知道他爱吃的饭菜，喜欢的歌手，也知道他不喜欢家里这种刻板礼教，也会允许他在私底下不必叫她母亲。

然而，突然有人在某一天告诉他，你所深爱的家人都戴着一层伪善的面具，他们只是为了麻痹你。

时以染不愿信。

外祖父告诉时以染，不妨按他的方式来揭露这群人的伪装。

他踌躇再三，不知该如何是好，倘若这一切都是为了麻痹他而编织的幻境，那为何不在其中醉生梦死呢？

他无法回答。

时宅内。

管家早已在门外恭候多时，见两位少爷回来，立马上前躬身笑道：“小少爷，时总在书房等候多时了，快些上去吧。”

身旁的时以染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无声地安抚着他。

时以清点点头，朝书房走去。

恰好看到宋盈正在厨房忙活着，他驻足按照时家特有的礼数，恭敬道：“母亲，我回来了。”

宋盈没有分给他多余的眼神，而是专心致志地忙着手中的工作，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时以清也早就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在他的眼中，母亲是为了讨好父亲不择手段的人，

他鄙夷这样的生活，只奢望有一天可以挣脱枷锁，远走高飞，永不回来。

他抬手轻叩了两下书房的门，屋内传来时许柏的声音：“进来吧。”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时许柏坐在书桌前轻轻地擦拭着相框，没有立刻说话。

时以清只好站在原地，垂下眸不去乱看，等待时许柏发话。

良久后，他才听到时许柏淡淡地问了一句：“知道我叫你回来是为了什么吗？”

时以清点点头，低声道：“知道。”他只觉书房中的气氛凝重得快让人窒息，想要逃离的念头愈发强烈。

可他并不认为现下反抗这种父权是一种妥善的选择，所以只能继续待在这里。

“哦？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给你请假，叫你回来？”时许柏将相框重新锁入书桌旁的柜子中，冷不丁地发问道。

时以清耐着性子，回答道：“因为我昨天没有按约定回来吃晚饭，而且还让别人进了家里，自己也因为误食了酒心巧克力，让您和母亲还有哥哥担心了。”

“看来你还没有忘了我教导给你的规矩，证明你还不算糊涂。”时许柏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时家的规矩我不止跟你说过一次，尤其是不允许你在外暴露自己的身份。你倒好，成天交一些狐朋狗友，整日不学好。”

时以清仍低着头，语气无甚波澜：“父亲，儿子知道错了。”他紧接着又道歉。

可是时许柏却依旧不依不饶，喋喋不休，以命令的口吻道：“给昨天那个来家里的外人断了关系。”

时以清陡然抬起头，不解地看向时许柏，指尖微颤，低声道：“他是我的朋友，不是什么外人。”他顿了顿，又道，“难道父亲连我交朋友和谁交朋友的权利都要限制吗？”

时许柏冷笑几声，听得人心悸：“你要知道业精于勤而荒于嬉，不要成日沉迷于所谓的友谊之中，玩物丧志。这个世界上只有因为利益而相互交织的朋友关系，根本没有你说的那种纯洁无暇的友谊，他们之所以愿意接近你，不过是因为你能给他们创造足够的价值。”

“而且我们时家的子孙绝不允许沉醉于情情爱爱之中，要得是可以支撑起整个家族的强大的继承人，绝非你这种整日沉迷于儿女情长中的人。”

“那父亲大可以花费大把的精力和时间分给时以染，而不是我，”这是时以清第一次这样跟时许柏说话，空气瞬间凝固。

过了好久才听到一句：“等你将来撞了南墙，你就会知道我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出去吧。”

时以清出了书房，心头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也仍觉得这个家中压抑的很，他不喜欢。他想要早点去学校，见到自己想要见的人，见到那个他口中“不是外人”的人。

但他又怕给这个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伤害，毕竟时许柏想要知道他在学校和谁交往得比较密集，可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因此，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这个家里的人相处，他看着楼下交谈甚欢的时以染和宋盈，心中愈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存在。母亲的冷落漠视，父亲的严苛控制，就连哥哥对他的好，也不过是简单的施舍罢了。

现在时许柏又告诉他，要远离那个给他带来过光芒的人，企图让他的世界再度陷入黑暗。

他不愿这样，更不甘心这样。

可他又该怎么办呢？

好似所有人都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却没有人真正地问过他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