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露佩拉就被凯恩叫醒了。

“该出发了。”

这一夜她睡得不深，但不是因为冷，毕竟西境森林的夜晚比北境暖和多了。她只是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翻来覆去地转，像老式摇爆米花机里等待着爆炸的玉米粒。

篝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缕白烟袅袅升起。希德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昨晚剩的肉干，正在用牙齿和它较劲。

西里尔站在营地边缘，已经收拾好了行装，银发束在脑后，深色的披风上沾了几片落叶。路西恩靠在一棵树上，清点着行囊里的药水。伊利安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摞抄本，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圈。

露佩拉看了他一眼：“你一整晚没睡？”

伊利安没有抬头：“看完了。”

“这么快？”

比她以前躲被窝里一晚上看完一本小说还快。

“内容姑且看完了，懂了多少是另一回事。”

西里尔转过身：“路上再说，出发。”

石阶的起点比露佩拉想象的要不起眼。

那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巨大浮空石，表面被苔藓和藤蔓覆盖，看不出人工切削的痕迹。凯恩用剑鞘拨开藤蔓，露出石板边缘几道笔直的切面。

“确实是人工的。”他说。

伊利安蹲下来，手指抚过那些切面，眉头微皱：“这上面的魔力残留……至少有几千年了。”

露佩拉抬起头，看向天空。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云，和云层缝隙里透出的灰蓝色天穹。

她闭上眼，再重新睁开。

她的眼睛变了，幽蓝的光芒亮了起来。

她眼中的世界也变了。

天空中出现了隐约的轮廓，一块块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石板，像被巨人随手丢下的棋子，歪歪斜斜地向上延伸。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那些石板的颜色。

大部分是灰色的，像被阳光晒褪了色的旧布料，但有几块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就没了。

“你看到了什么？”伊利安问她。

“路。”

伊利安把抄本收进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准备好了吗？”希德问。

露佩拉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变身了。

呼吸之间，他的身形暴涨。黑色鳞片从皮肤下涌出，覆盖了他的手臂、肩膀、脊背。双翼从肩胛骨的位置展开，带起一阵灼热的风，吹得露佩拉的红发向后飞扬。

眨眼间，站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黑发少年，而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

希德垂下头，黑曜石般的竖瞳盯着露佩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露佩拉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鼻梁，鳞片光滑，带着细密的纹路。

“走吧。”

五人爬上龙背并不容易，但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希德趴下来，一侧的翅膀贴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斜坡。

凯恩第一个上去，踩在希德的肩胛骨之间，伸出手拉人。

西里尔是第二个，动作利落得像上马。

路西恩被他拉上去时，低声道了句谢。

伊利安爬上去的时候差点滑了一下，被凯恩一把拽住。

露佩拉是最后一个。

她站在希德的翅膀根部，一只手抓着凯恩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按在希德的鳞片上，找了一个稳固的凹陷。

“好了。”她说。

希德抬起头，展开双翼，地面就此开始远离。

龙背上很不舒服，但也说不上难受。

希德的鳞片不像看上去那么光滑，缝隙之间有细微的凸起，刚好能卡住手指和靴底。露佩拉趴在离希德脖颈最近的位置，风从前方灌过来，吹得她睁不开眼。

西里尔在她身后，一只手抓着希德的鳞片，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腰侧。凯恩在最后面，一手抓着龙背上的骨刺，一手按着巨剑的剑柄。

希德飞得很稳。

第一次跳跃，是露佩拉指挥的。

“左前方，那块大的。”

希德偏转方向，收拢一侧的翅膀，朝那块灰色石板俯冲过去。落地的那一瞬间，龙爪撞上石面的巨响震得露佩拉五脏六腑都在漂移，但希德稳住了。巨大的身躯在石板边缘晃了一下，又立刻找回了重心。

露佩拉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板确实存在，上面有细密的裂纹，和地面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继续，右前方，那块偏暗的。”

希德没有犹豫，他振动双翼，从石板边缘跃起，朝露佩拉指的方向飞去。

但那块石板，除了露佩拉，没人能看到。

伊利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抓着龙背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因为在他看来，那里是一片空气。

希德撞上那块隐形石板的瞬间，石板在希德脚下显形。半透明的轮廓被实体的重量压出了形状，像踩进一层薄冰，边缘泛起一圈银白色的涟漪。

路西恩睁开了一只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有意思。”

一块接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