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纾在忘忧坞已然停留了许久。
久到连日厮杀杀伐浸透骨髓的冷冽锋芒,都在这一方静谧天地里,一点点温柔消融。
她今日换了一身烟霞青蓝长裙,衣料如云似雾,流转着朦胧柔和的柔光。色调清冽又雅致,一举一动间,依旧藏着她身为上古神女与生俱来、刻入骨血的矜贵气韵。
只是纵然周身安稳松弛,她眉眼深处,依旧凝着一缕浅淡不散的落寞。过往万年轮回的风霜刻在心底,戒备与疏离,从来未曾真正彻底放下。
自那日临水轩一同用膳过后,谢云澜便悄然记下了她所有的口味喜好。
往后每日三餐,桌上摆着的永远全是合她心意的清淡膳食。菜式日日翻新,风味各有不同,心思细致入微,妥帖到了极致,却从不会刻意张扬、半点不显刻意讨好,只润物无声般,将温柔铺满她朝夕日常的每一寸时光。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日光温温柔柔洒落,不燥不烈,暖得人心头发软。
凌纾独自一人,静坐在廊下的软榻之上。
她指尖轻轻、缓缓摩挲着膝头铺着的素色锦帕,指尖力道很轻,心绪也跟着飘忽悠远。周身安静闲适,宛如一幅不染尘烟的静画。
可这份安稳越是沉静、越是沉溺,心底深处那一处无人知晓的隐秘角落,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隐隐翻涌,细细浅浅,不住拉扯着她的心神。
只是每一次这份惶恐刚刚浮现,便被身侧源源不断、密不透风的温柔,轻轻压了下去,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看你独自静坐出神,可是心里,正有什么心事萦绕不散?”
清润又温和的嗓音,自她身后缓缓传来。
话语里满是妥帖入微的牵挂,没有半分盘问与责备,只剩满心纯粹的温柔与在意,轻轻叩开她紧绷的心防。
凌纾闻言,缓缓抬眸转头回望。
只见谢云澜正缓步朝着她走来。
他身着一袭玉色缠枝莲纹锦袍,衣料温润细腻,走线雅致。眉眼间盛着的暖意与柔和,竟比此刻洒落人间的午后暖阳,还要更让人心头安稳、心生沉溺。
他走到凌纾身侧,并未贸然上前落座。
只是微微俯身,动作轻缓又郑重,小心翼翼将手中捧着的米白色软绒薄毯,轻轻展开,细细盖在她的膝头,又耐心将边角一一掖好,生怕有一丝冷风灌入。
“方才路过院中,见花果开得正好,便亲手摘了些新鲜果子花瓣。”
谢云澜站直身形,目光柔软缱绻,静静落在她的眉眼之上,语气平缓淡然:
“我已经吩咐后厨,做成了清甜蜜饯,还特意备了温润养人的花果茶,片刻之后,便会送到此处。”
他稍稍停顿,轻声问道:
“看你神色放空倦怠,可是在此处久坐无趣?若是烦闷,不如我们一同去后山林间走走散心?”
凌纾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此刻她的语气,已然比往日柔和太多。褪去了初见时的疏离冷淡。
“并不无趣。”
她轻声开口,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的怅然:
“只是这里太过安稳静好,反倒让人觉得,这般光景,实在太过不真切。”
话音落下,连凌纾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从未轻易袒露心迹,却此刻这般轻易,便说出了心底最深、最隐秘的顾虑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