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武回到医馆时,麻锋已经走了。
他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病榻,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没有去追。
追上了又能怎样呢,追上了死去的人也无法复活。
他冲医馆老板要了几坛酒,抱着坛子,失魂落魄地走回茶棚。
在家里,面对爹他得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事实是他麻木得提不起劲去愤怒。愤怒会影响判断力的,而功力尚浅的他,行走江湖靠得就是头脑清醒。
那就喝酒。正常情况下,他可不想喝得醉醺醺的,一身酒臭。
酒,是用来品的,用碗里的酒来回忆过去的苦涩,来麻痹神经,饮酒就成了消愁。酒,是不能用来消愁的,酒最好是趁开心的时候喝,喝得开心,酒的味道自然也不重要了,否则借酒消愁,愁更愁。那甘涩冲着鼻子,直辣喉咙,咕噜一声掉在空空的胃里,砸疼的只会是心。
他倒是希望自己能醉。可惜他酒量太好。拍拍脸蛋就能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他喝不醉,只是眼睛太沉,晕乎乎地睁不开,看不清。
刚开始,他还能尝出点果味,独属青梅的香甜、清凉,在舌尖上短暂地停留,然后就被辛辣吞没了。后来只是干喝。酒下肚了,烫得心都褪层皮。
他有许多朋友。非常多的朋友。大多都是爹替他选的,端方君子,知书达礼。可连一个能陪他喝酒的都寻不到,更别说陪他共饮谈心的了。
他忽然有点想高立了。
和那个仙风道骨的伪道士喝酒,就简单多了。不用管情绪,不用想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一碗接着一碗,就够了。
小武靠着栅栏坐下来。
风从远处的河面上吹过来,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他对着那点光,慢慢地倒酒。
“明早赶路,你最好少喝点。别吐在船上。”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石子投进深潭。
小武听不清那声音从哪个方向来的,遥远得像蓬莱仙人在云间说话。他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举起碗,慢慢地喝。借着这个动作,把眼下那一点湿意抹掉了。
天黑。即使他醉得双颊绯红,像涂了胭脂。那点狼狈,也并不明显。
“一身酒味,十里外都闻到了。”高立站在他面前,影子投下来,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他本想劝他停下,但小武压低帽檐,沉默了很久,才仰起脸。
“我喝得很多吗?”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光靠酒味,就知道是我?”
太明显了。
你不用认识小武多久,也能看出眼前这个人正在强撑。
高立见过很多面的小武。艺高胆大的,游刃有余的,坐怀不乱的。可此刻的年轻人,像个揣着心事的少年,,连笑都带着苦味。
按理说,他不该多管闲事。可不知怎的,他也坐下了,拿起一坛酒,没说话。两个人并肩坐着,各喝各的。
小武瞥了他一眼,不觉轻笑了一声。
“为了邓玉如?”高立终于开口。
“你也知道。”小武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是我害死了她。我明知道危险跟着她,却放任不管。”
高立没有接话。
保护素不相识的人,从来不是谁的责任。无论有没有小武,邓玉如都非死不可。只是小武恰好出现,又恰好认识了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她的武功比你好。”高立忽然说,“你说过的。”
“我有办法救她。”小武忽然爬起来,扶着栅栏,弯下腰,对着外面的菜田呕吐。他吐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
高立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坐着,年轻人继续说。
小武擦干嘴角的水渍,直起身,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醉意的绯红洗淡了几分。他甩了甩手,苦笑道:“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来,继续喝。我请你。”
高立摇摇头,没应声,只是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守这。
年轻人的步子东摇西晃的,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可每次要倒的时候,他自己就正过来了。
小武忽然停下。
他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秋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狡黠,是平静,是一种刻意收敛的清明。
高立懂他是想分散注意力。
“你找我,不是为了陪我喝酒吧?”他问。
“西门玉要你在中原山庄见面。”高立说。这话本该在见到任务对象时就交代的。可他却等到对面反问,才不急不缓地道出缘由。他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不想见他。”小武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我昨天去了趟镇远镖局。”高立没有理他的拒绝,继续说道,“邓定侯已经收到了百里长青的回函。定下了北方镖局结盟的日期。”
“那又如何?”小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西门玉怀疑我们当中有内奸。”高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正在查。”
原来是来提醒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