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夜。
他们离河岸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这片荒野里没有路,零星的孤草趴在地上,浅能看出踩踏的痕迹,然而往南往北,对两个无处可去的人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天是晴的,没有灯火的地方,星光就越发亮。人的头顶一直悬着这样一片璀璨星河,浩瀚无边,不输任何金银珠宝。
夜更深了。
他们在树林里捡拾了些干柴,搭火烤暖,仿佛回到刚认识不久的那晚。
小武很会生存。富家子弟为了得到乡下姑娘的真心往往会装模作样地说自己会斩柴烧火,实际连找多大多粗,什么样柴都不知道。
但高立知晓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为了追求谁去撒谎。关于真相,年轻人要么如实相告,要么会半真半假地给你透一星半点消息,留下悬念。
高立很想问他,那几个抓他的人为什么喊他少爷,可又害怕知道了,这段路他们便不能一起走到头。
结识朋友岂是冲着人的过往去的?
——当然不。
知晓朋友的过去,认识的也是昨日之人,而与你相遇相识、并肩作战、患难与共的,是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偶尔沉默,常常微笑的人。有时候挖掘太多,反而是一段关系结束的缘由。
过去无法改变,未来无从知晓,只有当下的路,他们真真切切、共同走过。
也许拥有过就够了,不必再贪恋更多。
可,是人便有贪念,只是程度不一,受到的反噬也不一样。
高立贪的不过是平静的生活,温暖的家,然而却沦落风尘;丁干、汤野呢,也只是想活着,痛痛快快的活,但杀手活得最是憋屈;小武,小武拥有很多,所以他贪的很少,但这些少又是极多极重的,这少的贪念压缩成一点,便是太空。
少年的思绪向来是纷繁复杂的,苦乐暂短。他实在是奈不住寂寞,手指夹起路边捡的圆叶,吹起他在乡野学会的歌。
那是个骑老黄牛的牧童教他的,牧童不要钱两当学费,反叫他摘下地抓河虾交换。
一次劳动换首乡歌,值得。
这些看似无意义的事,正是生活的一部分。
人与人的交谈也是如此,随意聊些才更畅快。
高立特意等他吹完曲子,道:“我还不知道你懂音乐。”
小武笑了笑,道,“我不懂音乐,只是寻游时学的。”
高立道:“在南方?”
小武道:“没错,在江南水乡。”
那是他结束修行出关,爹同意他出远门选的地方。
他们说水乡是充满柔情的,刚柔并济亦是武学要艺之一,所以去南方游学,说不定可以让他获得新的感悟。
大钟老家便是姑苏的,他说那里没有广阔的密林,层叠的远山,那里有有万亩水田,金灿灿的稻海,古镇钟楼和迂回迁徙的候鸟。
暮春三月便草长莺飞,穿着薄春衫的男男女女尽情嬉戏,人看上去像没有烦恼的快活。
小武道:“那里的景很美,下起雨时雾蒙蒙的,人像披着纱在走,呼吸都是水润的,空气是另一种香甜。”
高立道:“听上去很有好。”
小武点点头,“不过要是忘记带伞,可考验轻功了。”
高立问:“你有忘过?”
小武回忆道:“这倒没有。只是买苹果时忘带钱两,把油纸伞抵给了摊主。”
高立忽然问道:“那有苹果树吗?”
“苹果树?”小武念叨着,摇摇头道,“南方少有苹果树,可北方的人,也不一定都见过。”
高立轻笑一声,“你没见过。”
小武道:“对,我没见过。据说海那头的国家有种叫太妃的苹果糖,做法和冰糖葫芦差不多,都是把处理好的水果裹上糖浆。”
看来除了美酒外,年轻人还向往甜食。
高立默默记下,再顺手添了两把柴,道:“我见过。”
“你见过?苹果树吗?”年轻人的眼睛亮起,火星衬得眸呈黄金色,“在哪儿?”
高立迟疑了半刻,道:“在一家人的院子里。”
小武在等他描述。
高立道:“苹果花和梨花很像,都是五瓣的。含苞时是粉红色,开了就变白。你站在那树下,尤其是秋季,红丹丹苹果挂在树上,就给院里添几分喜庆。”
小武道:“像一树灯笼?”
高立道:“对。一树大红灯笼,满树耀日,可以吃,还喜庆。照料水果和人不同,你对它们好,它们就会用硕果来回报。”
如果是桂树是月下神木,那苹果树就是高立心里的圣树。阳光从木叶间倾泻,落下圆斑,你抬头看树,那些郁闷、不快,自然而然就消散了。
在苍穹之下,黄土之上,人的一生渺小而短暂。
小武道:“听上去很美。也不知此生,我能否有兴见到它。”
高立道:“只要我们活着,会的。”
小武没有再问,他知晓高立的感受,有些秘密说出来,自己虽会轻松许多,但共同的承受者未必未来会好过。
他有点想喝酒了。
沉默的时候喝酒撞撞胆,该说不该说的烦恼就都能一股脑道出。
可惜这荒郊野岭的没有酒。
风倦倦的,小武竟从中感到一丝醉意,他靠着树眯起眼睛小憩。
沉静并不是寂寞,因为现在他们在一起分享这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立忽然问:“对了,你为什么要救百里长青呢?”
小武早知高立忍不住,也许高立从没注意到,但小武发觉青年总是用副“我不知晓,但我想知道的”的眼神注视他,等他答疑解惑。
小武笑了笑,道:“也许连我自己都从未想到过。”
高立道:“你认得他?”
小武道:“不认得,你呢?”
高立道:“他救过我。”
小武来了兴趣,挺起身,手枕在膝上歪头看他,“你去过辽东?”
高立道:“嗯。”
小武道:“去干什么?”
高立道:“去采参,野山参。”
他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充满了对往事的回忆和怀念,慢慢地接着道:“那也许就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虽然很冒险,但却是绝对值得的。”
小武道:“值得?”
高立微笑着,道:“你只要找到过一只成形的野参,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一年。”
小武道:“你找到过?”
高立道:“就因为我找到过,所以才险些死在那里。”
小武道:“为什么?”
高立道:“野参本是无主的,谁第一个发现它,就是它的主人,就可在那里留下你的标志。”
小武道:“为什么要在那里留下标志?为什么不直接采走?”
高立道:“采参也和杀人一样,要等待时机,因为成形的野参有时已几乎比人还有灵性,你若太急、太鲁莽,它就会走的。”
小武道:“哦?你说它会走?”
高立笑了笑,道:“这种事你听起来也许会觉得太神秘,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
小武的确觉得很神秘,所以他在听。
高立继续道:“我找到了一只成形的老山野参,留下了标志,但等我再来时,才发现标志已换了别人的。”
小武道:“你为什么要走?”
高立道:“去找帮手,在山上采参的人,也有很多帮派,我们去的一共有九个人。”
小武道:“对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