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把系着红缨的刀从头顶的山崖落下,蹭得扎进石头里嗡鸣。
刀把连着刀身前后振荡,小武已注意到那苍白的小纸片。
高立持剑而起,四下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崖岸。
“没有人?”
“没有。”
纸上写着什么?
两个又对望了一眼,便知行踪暴露。
四下静静的全无动静,风中还是流动着木叶的芬芳,水的清香。
天地间还是如此美丽幽静。
只有像他们这种随时都在以生命冒险的人,才能感觉那种潜伏在安详平静中的杀机。
只有看不见的危险,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们终于走到那块石头旁,小武将刀拔出,高立拈起了那张纸。纸是很随便的款式,字体却是种草书,写着两个大字:
“小心。”
他们看到这两个字,神色诧异,都在想哪个想活命的会提醒他们。他们如今是逃难的叛徒,在江湖上也鲜有朋友,平白无故的会是何人。
来不及深思。山壁上的巨石如炮弹般向他们打下来,他们当然可以向旁边闪避,但他们没有。
他们已玩惯了多种危险的把戏,但这种把戏并不危险。
只要是个反应比较快的人,就可以把这块石块闪避开。
“七月十五”当然不会真的认为这种把戏就可以杀得了他们。
多年来出生入死的经验,已使他们感觉到这把戏后面,必定还藏着更危险可怕的阴谋。
所以巨石打下来,他们非但没有向两旁闪避,反而迎了上去,在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从迎面落下的巨石旁边蹿了上去,蹿上了三丈。
他们的手立刻抓住了山壁上的藤枝。
然后他们就立刻听到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大震。
七月十五想必已将从霹雳堂买来的仅剩的火药,全都绑在这块巨石上,以发泄怒气。
他们若是向两旁闪避,此刻纵然还没有被炸成碎片,也得被爆炸出的碎石打得稀烂。
但他们现在还是完整的,这并不是侥幸,也不是运气。
震声中,他们非但没有扭头向下,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停顿,抓住藤枝的手一用力,脚尖向山壁上一蹬,人又接着向上蹿出。
山壁峭立,高十余丈。
他们接连三个起落,已蹿了上去,爆炸的声音还在山谷中回响,碎石也刚刚像雨点般落入池水里。
山壁上是个平台般的斜坡,三个人正探着头向下看,其中一个人正是丁干。
他发现小武和高立忽然出现在山壁上时,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忽然被人掴了一巴掌。
高立冷冷地看着他。
小武却笑了笑,说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没有死。”
如果不是他们叛变,他本来会活得更好。
丁干深深呼吸一次,神色也恢复冷静,冷冷道:“想不到你们居然也没有死。”
小武道:“就凭你们三人,要杀我们只怕还不容易。”
丁干铁青着脸,不得不承认。他们两个都是七月十五中的佼佼者,身手不凡且有脑袋灵光。他一个人,带着两俩累赘只不过是缓解死亡。
小武没有拦住高立将要出鞘的剑,他的目光看向丁干道:“但我们若要杀你呢?你看容易不容易?”
丁干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小武道:“因为你要杀我们。”
丁干道:“你们自己知道,要杀你们的并不是我。”
小武点点头,也不能不承认。
他们听命于西门玉,想杀他们的自然是头,但从结果看,杀人的人总归是杀人了的,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到底是要迷惑敌人,还是在宽恕自己?
“杀人既然是我们的职业,我们就不能无缘无故杀人。”
杀手也有敬职敬业一说吗?只要是职业,何尝没有敬职敬业一说呢。
小武转脸去看丁干旁边的两个人。
这两人脸色蜡黄,满面病容,一双手却黝黑如铁。
小武道:“想不到鹰爪队下的杀手,居然也加入了七月十五。”
这人冷笑道:“阁下好眼力。”
小武道:“这一次想必是两位第一次出手,当然不肯空手而回了。”
丁干道:“他们本就不会空手而回的。”
他一双手本来抱在胸前,现在还是没有动。
但忽然间,两柄弯刀已割入了这两人的咽喉,割得很深。
没有惊呼,也没有挣扎,两个人忽然像是两块木头似的跌下山壁。只听山下传来沉闷的噗声。
两条命摔炮似的瞬间结束,小武的心也被狠狠炸了下。他没有展现出愤怒,高立脸上更是全无表情。
一个合格的杀手并不会因为自己想活而放弃任务,杀手本就是卖命的工作,而祈求苟活是受害者的行为,从这个角度讲,丁干称不上专业的杀手。
他只是个为活命而不择手段的家伙。
丁干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淡淡道:“因为他们根本就回不去。”
小武反应很快,他道:“他们一死,你就可以回去了。”
丁干道:“杀了你们,我也可以回去,但杀他们比杀你们容易。”
两个行家和两个新兵蛋子站在你面前,你当然希望对手是新兵。不过,敌人会防备你,队友却不会。
所以在战斗中,往往背弃自己人总是比战胜敌人更容易。
“因为他们不会防备你。”
“所以我选对了。”
“他们却选错了,他们本来不该跟你来的。”
高立实在不想听丁干讲话,但年轻人却誓要理清这些。他语气平淡如常,可显得格外生气,像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无事,内里却翻腾不安。
只要是有血性的人都看不惯这手葬送献祭,好比落水难题,好比挟亲制敌,以多换少还是以少换多?大公无私还是自私自私?
小武正处在体谅万物、感知美好的年纪,他觉得生命是可贵的。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你当然可以笑他软弱,嘲讽他不想弄脏手,但有能力杀人的人,仍可以保持纯粹的心,去爱这个世界,去躬身践行理念,不随意施使暴力,岂非不是种美德。
丁干道:“我还要活下去。”
小武肯定道:“你能活得下去。”
丁干道:“他们既已死了,就没有人知道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