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高立有个不固定的藏身处,里面收着他每年寻找的宝贝。
大多是些刻着繁纹的金银钗子,彩色玉石串成的细手链,也有彩风筝、纸蝶、金线蝈蝈、傩戏面具等小玩具。
不管是值钱的,不值钱,他就像藏宝鼠般尽数收入囊中,张罗天下奇物。
高立解开门锁,屋内干净得一尘不染,每样物件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房子的主人定是很爱自己的家,才会勤勤恳恳地分类整理。
家具很少,简单的一张方桌,一张床,一具衣柜,四条长凳,吃穿用住都在这间小屋里。
木器多都是素的,没有雕花,没有上漆,历经年岁,被岁月划下长长细横。
“你是怎么没被发现的?”小武环顾四周,只觉这屋收拾得太干净。要是没人常住,是不可能的。
“我每两个月就换个地藏宝,选址多在任务点附近,趁他们放纵时我就悄悄挪动东西。”
那倒是,放肆享受时鲜有人在意其他人,你只要装作想静静、出门溜趟风,脚程快些自是没人察觉异样。
加上只是些小物件,用块碎花布包着揣兜里,更少有人能注意到。
高立趴下身,在床底板隙中摸索包裹。他扯开方角,精致的饰品、小摆件就摊倒在桌上。他细细清点物品,确认无误才重新叠好。
人的小气、束手束脚多是有原因的,高立省吃俭用大抵全是为了那镯子的女主人。
小武的好奇心忽得上来了,那院子的主人和镯子的主人竟是一个人。
“你带我去的地方,和镯子的主人有关吗?”
“有。我可得警告你,不得对她有半点无理。”
小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那是鸥燕归巢时对雏鸟的柔和。他忍不住又问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很美?”
他想,能被高立喜欢、珍视的姑娘,定是有过人之处。
要么比窑子的女人美,要么比她们博学,要么是朴实真诚,天底下难得赤子,总归是万里挑一的好女人。
他真想快点见见那个奇妙的人。
“她是个好姑娘,她也确实很美,我保证你绝没有看过像她那么美的人。你见了她,就会懂了。”
“我迫不及待想见她。”小武笑了笑,又道,“不过我还有个疑问,这家主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小武脸上闪过诧异,“你抢的房子啊?还是有田螺姑娘躲着打扫屋子呢?”
高立被逗得眉毛上挑,他摇摇头道:“我救过主人一回,他说这屋子本来也不用了,有需要尽管用。”
“真是怪人。”
高立不予否认,他们不再讨论房子,从柜里挑了件干净且合身的衣裳就走。
他们可没忘记后面的追兵,即使走了很远,哪怕是天涯海角,七月十五的杀手也会追上。
02
日照南山。
清泉坐落于四面青山的合抱中。
绿水从青山上倒挂下来,在这里汇集成一个水晶般的水池,碧波荡漾,好似西王母的瑶池。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少年的脸是红润而健康的。
他们又跑了许久,内衫被汗浸湿,风过吹过竟有些微寒。
小武深深吸着木叶的芬芳,清水的清香,不知不觉间似已有些痴了。靛色的衣裳束着身子,飞鸟从山巅俯视他们,或许会笑人如蜉蝣。
人是不如蜉蝣的,蜉蝣有翼,而人没有。
高立看着年轻人的侧脸,橙线勾勒着他的侧颜,他的心思似比池水还深。有时,真叫人想跳进他的喉咙里,钻到他的心里去看清他的忧郁、他的痛楚。
各人有各人的秘密,高立自然懂,至少这一刻,让他们忘了,且是享受池上仙境。
风吹皱池水,镜子像被打破。
高立盯着俩人的倒影,道:“跳下去吧。”
小武扭过头,笑声中带着疑惑,“我还不想自杀,跳下去做什么?”
高立道:“洗洗你的衣裳,也洗洗你自己,我不想让她嗅到我们身上的汗味、酒臭和血腥。”
他自己先张开双臂跳了下去,嗵一声入水,拥抱满怀清凉。
他沉入池底,好会儿才浮起,舒舒服服地洗了把脸,朝小武喊道:“跳下来吧,水不深的。”
小武摇摇头,站在岸上问,“你知道会路过清泉吗?”
“我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他摘了护额扔到石上,挽起长发,泉水吸附着宽袍,他也毫不在意。
“那你还叫我换身衣服,总归要洗净风尘的。”
小武蹲下身,试探性地搅着泉水,水流透过指缝,温和如绸。这是被艳阳暖过的水,自是没有夜晚的湖水凉。
池里有四条红鲤顺着扰动露出水面,晃着尾巴围上来嗦食年轻人指上的盐分。
鱼体透红通亮,像红宝石般光彩熠熠。
红鲤鱼常被誉为好运鱼,小武却认为并非如此,尤其是高立接下来的话更令他如是觉得。
“你要见她,就要好好准备,好好打扮。”
鲤鱼被突如其来地靠近吓跑了,蹿得老远。
高立已游到岸边,而小武已听腻了这番话。
他能理解高立想给姑娘留下好印象,但是他呢?他顶多是以朋友的身份去坐客,穿的清爽干净是正常的,可高立恨不得连发型也帮他改了。
好在时间紧迫,要是来得及,青年怕真得上手展示上梳妆的功夫。高立曾给双双梳过头,编些股辫自是会的,不知怎的,他似乎对折腾年轻人的头发有些向往。
小武轻叹口气。
总之一旦高立想起那姑娘,他就要开始动手整理仪表,先检查自己的穿戴,再顺带点评年轻人的衣襟,发带,袖口,若是不改,他就一并理了。
这突如其来地热情,比他的老嬷嬷还恐怖,要知道他可是三岁就不用人帮忙穿衣的孩子。
见小武仍不为所动,高立双手捧起泉水,甩向岸上发愣的人。
小武被泼得一激灵,雾水挂在睫毛上,水光泛滥,他勉强睁开眼,用手腕抹干脸,平静道:“原来你也很聪明,知道激我。”
高立直起身,伸手去解年轻人最爱的藏青缎带,小武没有避开,反而低身方便他够。高立双手搭在年轻人的身上,作势要将他拉下,“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