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间听罢，默然良久，忽然开口道：“你说……我父母的意外离世，会不会……是被人杀人灭口？”

殷舒怿顿时神情一滞。

廿年前的事情，毕竟他们谁也不知内情。对方利用慕伯父若是利用的不着痕迹倒也罢了，但倘若对方手段粗糙了些，又或者利用慕伯父的次数多了些，最后教慕伯父自己发现了什么……意外还是人为，倒真是难以定论。

“我会交代下去，让暗街一并查明。”殷舒怿低声道。

“说到暗街……”慕青间若有所思，“我之前也听叶哲说起过这次出门发生的事情。既然江湖上都认为这是暗街对武林正道的突袭，你打算如何应对？”

“还能如何？”殷舒怿也忍不住叹息，“群情激愤，我也不好犯了众怒。待出了元宵，我便以师娘的名义传信各门派前去围剿暗街。”

“一则安抚正道，二则也是为了给幕后人做个样子。”慕青间微微点头，“但是两边真动起手来，局面只怕会收势不住，你心里得有成算。”

“不会正面对上的。”殷舒怿笑了笑，“武林正道都要名声，只要一方划下道来，另一方万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但是这可不是暗街的规矩。暗街——做的是暗地里的生意，讲究的是避实就虚出其不意。”

慕青间见殷舒怿胸有成竹，便也不细问暗街那边的安排。横竖落辰有司命亲自坐镇，定然不会吃了亏去，该到他知道的时候，殷舒怿也决计不会瞒着他。他只是笑道：“还没恭喜你，做了武林盟主。”

“盟主是师娘，我不过是给师娘打个下手罢了。”殷舒怿这般说着，见慕青间只拿眼瞥他，自己也撑不住笑了，“那些个人挑我年少资浅，又不好明说，只拿我出身说事。可到头来，盟主之位不还是落到咱们手里？他们怎么也不想想，若是没点本事，落辰怎么会有今天！”

人无完人，可是即使不完美，他和师父师娘也只凭三个人就重新撑起了落辰。师父的武功，师娘的名望，还有他随机应变的本事。三个人支撑起的门派，从来不是因为某个人无所不能，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把自己所擅长的做到了极致。

既然如此，待到推举武林盟主的时候，无论如何评判标准如何，盟主之位都是落辰的囊中之物。而武林盟主属于落辰，自然，也就属于他。

慕青间却不答，只瞥了一眼他的领口：“都是武林副盟主了，你怎么还带着这劳什子玩意？”

殷舒怿神情自若地抬手拢了拢衣领，将颈上的锁链遮住：“这两件事又没有什么联系。”他顿了顿又道，“眼下你也知道，我是什么出身。”

“……落辰山上，没有人会因为这个对你说三道四。”慕青间道，“何况，无论你是什么出身，当年的事情都与你无关。”

师父师娘回来之后虽然不曾公布过殷舒怿的身世，但是同去那么多师兄弟师姐妹，同门间私下议论一番，这件事在落辰山上自然是人尽皆知。但是，既然师父师娘都不曾说什么，甚至连小琪都表示了认可，他们这些外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其实，廿年前的事情也不能说与我全无干系。”殷舒怿闭了闭眼。

的确，当年他尚未诞世，但是，他是殷家攻上落辰山的理由。

他生而有罪。

“何况事情不能这样论。”殷舒怿睁开眼，“我既然接受了父母的恩惠，那么理所当然，我也愿意承担他们的因果。”

慕青间无话可答。

其实早在殷舒怿的身世传遍落辰山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对方这一次重归师门之后种种反常的缘由。而今日亲耳听到殷舒怿承认，不过是让他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殷舒怿对自己的种种苛责，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不辞而别，更多还是为了廿年前的旧事。

他作为好友，固然是不愿见殷舒怿苛待自己，但是——

他无能为力。

殷舒怿看似性情宽和，但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可能不了解对方的执着。从小到大，一旦是殷舒怿决定了的事情，别说是他，就算是师父师娘也劝说不动。更何况殷舒怿现在还多了个本事，一旦说不通就干脆循规守矩地请罪——为了避免自己被这人气死，他还是及时住口为好。

“罢了。”慕青间停下脚步，“我回去看看，别让他们闹腾得太过——你可要与我一道？”

“我便不过去了。”殷舒怿微微一笑。

“也是，你一路奔波，还是回去休息为好。”慕青间也不强求，与殷舒怿作别便折返回了花厅。

殷舒怿目送慕青间离去，这才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轻身逐影，踏雪无痕。

祠堂前，少年人推门而入。俯身，屈膝，长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