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前两日出的事情。”慕青间声音急促,但言辞却清晰而条理分明,“钟师弟遭了算计,修习内功的时候不慎走火入魔,师父为他梳理内力,却意外被牵连,现下……内力尽失。”
殷雨琴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不动声色地举袖一挡。
下一瞬,少年人周身真气暴涨,满身戾气激得衣袍襟带上下翻飞。石板碎裂的清脆声响自他足下传出,随即密响成一片。殷舒怿面色阴沉到可怕,半晌才冷冷道一声:“走。”
对面的传来的气势过于沉重,慕青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缓解压力。直到殷舒怿袍袖一甩举步往洛希珏和沈卿妙的住处去,慕青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也跟了上去。
殷舒怿眉目阴冷森寒,脚下步履生风,周身上下都是毫不遮掩的杀意。直到站在了洛希珏和沈卿妙的住房门前,少年人这才闭上眼深深地呼吸,待勉强收敛住周身的暴戾之后方抬起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门扉启处,沈卿妙颇为警惕地挡在门口,看见是殷舒怿和慕青间之后这才微微一笑让两人进来:“舒怿回来了。”
“是。”殷舒怿规规矩矩给沈卿妙见了礼,进门来只下意识向洛希珏的方向一望,便不由得怔在当场。
落辰掌门此时已经不复从前的风采。其实洛希珏如今还未到不惑之年,只是内力尽失之后便一夜间花白了头发,这一眼望去仿佛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殷舒怿何曾见过师父如此苍老的模样,甫一见面顿时一惊非小,待回过神来更是心如刀割。
“师父……”
洛希珏倒是精神尚好,这会儿见了殷舒怿,只微笑招手让人近前来:“回来了,此行可还顺利?”
“是,一切顺利。”殷舒怿走到洛希珏身前,撩开袍角跪了下去,“师父。”
洛希珏看着垂眸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不由得微微一愕:“怎么了?”
“让师父重伤至此,都是舒怿的过错。”殷舒怿闭了闭眼,“是舒怿太过自负的缘故,明明知道外面有人算计,却还和那些门派虚与委蛇,这才给了敌人乘虚而入的机会,连累师父至此……”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洛希珏无奈叹息着打断了殷舒怿的自责,“放松警惕的是你师弟,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是我。事情发生的时候,你甚至都不在这里,这怎么能说是你的过错?”
“我不应该离开才对。”殷舒怿睁开眼看向洛希珏,眼底隐隐浮出一层雾气,“落辰弟子是我负责教导,下面的师弟犯下这样的大错,都是我的责任。如果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在这里,一定不会……”
“教导师弟也是我的责任。”慕青间终于忍无可忍地插话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在场,如果这些是你的错误,那么我岂不是罪无可恕?”
殷舒怿没有说话。少年人闭上眼,眼泪簌簌而下。
他好生委屈。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委屈什么。落辰是他的家,落辰上上下下的事务都是他的责任,他也愿意负担起这一切。门派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师弟遭人算计,师父被害得失去武功,这些当然都是他做事不够周密的缘故。他无意推诿,也承认错误,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犯下的错误,却是要让师父来承担后果?
洛希珏无奈地看了沈卿妙一眼,后者会意地点点头,示意慕青间跟她出去。待房门关上,屋中只余下师徒二人的时候,洛希珏这才叹息着抽出帕子递了过去:“我并不觉得如何,你也不必难过了。”
殷舒怿低头拭泪,眼泪却怎么擦也擦不干。他行走江湖多年,中过毒、受过伤、被人算计着过道,可是——没有任何一次,比这次的后果更加惨重。他可以接受自己技不如人,却无法承受身边人落得这样的结果。
正道第一高手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武功,没有了这唯一的依仗,师父日后……该当如何?
“都是武林副盟主了,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哭。”洛希珏看着面前泣不成声的少年,只无奈地笑了笑安慰道,“我又不是半点武功都没有,只是失了内力而已,重新修炼就是,无非是再花上十几年的功夫罢了。好在落辰现在有你,我失了武功也不碍什么。”
“师父……”
“难道我没了武功,你们就不认我这个师父了么?不过是废了内力,我还有一个如日中天的门派,还有将近半百个乖巧听话的徒弟。”洛希珏的声音平缓温和,“从前那么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眼下这般又能算什么呢?”
洛希珏说的随意,落在殷舒怿的耳中却恍若一声惊雷。
从前那么艰难的时候……师父指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落辰被屠了满门之时。
他累及师父失了武功都会这样内疚自责,那么亲眼看着师长同门一一战死在自己眼前时,师父又该是怎样的心情?这些虽非由他而起,但是他难道能说自己与这一切都毫无关系么?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罪责。
他没有资格在这里难过,他必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他理当要为从前的一切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