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泽回学校演讲是项书好陪着的。
虽然已经来江城有小半年,但她正儿八经看过的去过的地方其实很少。他们从正大门进来慢慢地走,一路上都有一条河流,项书好问校内为什么有这么长一条河,陈聿泽说这个是临江。
临江,项书好反应过来:“居然流经你们学校。”
两个人肩并肩,昨天过后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算是处于一个可以讲两句话的程度。
因为演讲,陈聿泽穿了还算正式的衣服,与之相比的项书好就显得朴素许多。此行她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在演讲的结尾对之前的事件进行澄清。负责这部分的人需要今天和陈聿泽一块来学校,项书好认命领下了这个任务。
“春天天气好的时候,会有人约着一块划船。校规不让,但是这条江也经过别的学校。每当保安问起来的时候,他们就说自己是隔壁学校的,保安也拿他们没办法。”
项书好觉得有意思:“那如果流到其他学校怎么办?”
“那就说是自己学校的,你看那边。”
项书好顺着陈聿泽的目光看过去。
“过了那座桥就是江大。江大的学生也划船,说是我们学校的。”
项书好咯咯直笑:“你也这样?”
“我没有。”陈聿泽放下手,“那时候太忙了,没空。”
项书好不太好意思地捏了捏手心,陈聿泽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时候还是比较危险的,危险的我也不愿意去。”
“你去哪里讲?”项书好岔开话题,“看看时间是不是要到了?”
“差不多走一圈就到了。”陈聿泽说:“我们学校真挺大的对吧?”
“嗯。”项书好点点头,“比我们学校大多了,我们所有建筑都在一块,上课前十分钟起床都来得及。”
“我才喜欢这种呢。”陈聿泽故作惋惜,“很方便啊,每天都能多睡一会。”
“就是没体验过,才都觉得对方的比自己好。”项书好说:“大点很好啊,会有人想出来闪电这样的项目不是吗?”
陈聿泽忍不住笑了下:“好。”
“演讲紧不紧张?”项书好问。
“不紧张。反倒是你,昨天准备了很久吗?半夜灯还亮着。”
他倒是观察得仔细,陈聿泽就当是分享经验来,她可是实打实的第一次做这种公关。Vicky说选在校内有诸多好处,比如大学生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不会人云亦云等等,项书好听到最后心想这和她的紧张好像也搭不上边。
于是她就练习到了半夜。
时间紧迫,Cindy的朋友正在联系新闻社出具相关报道,预计周三就可以发出。他们唯有今天澄清真相,明天翻炒陈聿泽当年的救人事迹,才有可能挽回丢失的声誉。
温姐受谢庆指示,谢庆不管受不受林铭指使都不用追究了,Randy最近也安静了许多,项书好交上去的图偶尔会有一些明确的修改意见,两个人之间公事公办,就好像项书好以前认为的那些明里暗里的动作都不存在一般。
他们似乎是认为Vicky就此沉寂,他们的目标完全达成,然后谢庆去锋芒,Randy代替Vicky坐上创意总监的位置。策略组和创意组的实习生只能留下一个,能不能是她和Cindy都不好说,所以完全没有必要顾及她们。
但是她不服,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做点什么,就不能不为之努力。
“…谢谢你。”陈聿泽说。
“为什么要说谢谢?”
陈聿泽叹了下:“就是觉得以前的我也挺混蛋的,光想着自己喜欢你,也没问你愿不愿意。如果按照当时我说快,一意孤行,说不定到现在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项书好鲜少看到他这么低落的样子,想说什么,全部都堵在喉咙,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不一定。”
“当时你选信任的时候大家都说风险大,但这样你还是选了不是吗?可能快会是比这更好的选项,可能你选择快之后也不会到现现在这样的局面。”
项书好尽力让自己放轻松:“所以其实,当时的选择也没有那么正确。”
“不。”陈聿泽说:“那个时候我是真心实意觉得这个更好,真的。”
他想了一会又说:“我不太会说话,但是我觉得你没有错,你已经尽力了,不能为当时我的选择买单。”
“蒋旭又走了。”
项书好疑惑:“他又去哪里?”
“不知道,好像是跟着林铭一起去的。”
两个人心照不宣没有再说下去,这件事情能说的太多了,但是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在一起,简单地绕着江水慢慢散步。
江邮是半对社会开放的,填一个身份证和预约登记就能进来,他们到报告厅的时候,门口站着一对情侣。女生背对着男生,男生背着一个大书包,看样子在吵架。
如果只是吵架倒也没关系,只是两个人越走越近,另外两个人的感情就好像随着连续剧的播放越来越浓。项书好离他们还有10步的时候,那两个人突然和好,然后激吻在一起。
……
不管是上学还是现在碰到情侣,都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陈聿泽别过头去,拉着项书好说:“我带你走另外一个门。”
幸好小情侣闭着眼睛,没有看到他们。
……
另外一个门就远了很多,要绕大半个圈子,陈聿泽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女孩才能原谅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项书好已经被他牵着10分钟了。
他下意识想松手,又舍不得,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或许他们就可以像刚才那对小情侣一样,只是来听讲座,或者也不是听讲座,只是牵着手。
他还是松手了,不敢去看项书好的申请。
项书好没有生气,就好像一点都不介意陈聿泽刚刚牵了她的手。她看了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陈聿泽愣愣点头两下,突然和项书好眼神对上,她歪着头朝他看来。
“报告厅在哪里?还不走吗?”
……
项书好站在后台,这时候她才感觉到一丝紧张,那种浑身发冷汗的感觉。
台上陈聿泽已经开始了他的演讲。
“大家好,我是闪电的负责人陈聿泽,很荣幸今天受到学校的邀请,来给大家分享我的创业经验。”
有一种说法是,如果一个人总是怀念过去,那么说明他现在的生活一点也不好。项书好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想她一路走来都拼尽全力,为什么悼念自己的辛苦,转而回味那些叛逆的没有拘束的时刻。
她又想到以前,可搜刮着记忆,却发现她从来都没有这样被人注目的时刻。
她该说这种都是属于少数人的,不是所有人都是好得过分的梁寄,也不是所有人像陈聿泽那样另类出圈。
她没觉得自己多了不起,每次考试比赛总归只能有一个第一,如果次次都是她的话,那她也太厉害了。
可是平庸的人未尝不想把每件事情都做好,即使别人认为这不可能。
项书好突然鼻头一酸。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明明刚来的时候还踌躇满志,还想着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即使闪电和真材撞上档期,她第一个想法也是如何解决。
Tvc爆了之后她有过短暂的迷失,似乎认为这样就可以一路平坦下去,然而也不是的。
表面上她还是想争取,想试一试,可疲惫和失败消磨了她太多的勇气,用眼泪筑起来的阶梯又怎么会走得稳固?
项书好紧张到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还在想:如果今天,她作为第一步没有成功,那该怎么办?
那该怎么办?
“其实走到今天,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什么问题怎么办?但是细想,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也不知道。”
项书好抬眼看过去,陈聿泽大概已经结束了分享,他说完这句之后底下传来一阵轻松的笑声。
校庆办的隆重,但不强求所有人都来,报告厅能容纳的人数也有限。如今坐满了人,几千双眼睛老师看向台上那个云淡风轻的人。陈聿泽这几天连轴转忙个不停,表面上看不太出来,项书好有时候觉得这种天赋很好,有时候也不觉得。
陈聿泽也笑:“不知道过程和后果是什么,总是为了没有发生的事情焦虑。我现在觉得,还是不够忙啊。”
底下哈哈大笑,陈聿泽像是不服气:“确实是这样对不对,忙得脚不沾地哪还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笑过之后,底下也逐渐安静下来,陈聿泽慢慢开口:“我想很多人都有和我一样的想法,这其实是正常的。我们担心是因为我们想做得更好,我们现在认为的就是每一步都要做到最好,才可以在结果也做到,因此每当某一步出现问题的时候就会直接跳到结果,认为一定会失败。”
“但最近的事情让我明白了很多,我回想闪电整个成立到运行的过程,我走错了很多,但是我好像没有跟之前的我认为的一样,因为什么事情就痛哭流涕、懊悔终生。”
“虽然到现在也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正在解决,但是我今天想对大家说的是:不要因为一点小事轻易扼杀自己的可能性,我们每个人能做到的都远比自己想象的多。”
台下掌声雷动,陈聿泽稍稍偏了方向,看向项书好这里来,头顶的聚光灯打下,高挺的眉骨投下阴影,将他的眼睛衬得更加深邃。
“我还想告诉大家的是,一定要珍惜身边的朋友。从创业以来,我不断受到身边人的帮助,每一个人都至关重要。对于近期的事情,我也想趁这个机会再次澄清,今天现场我也邀请了我的一位朋友,她是我奋斗路上不能失去的珍宝。”
又有齐刷刷的目光向她看过来,项书好知道是时候了。
陈聿泽退到一边,把演讲的地方让给她。他们和学校也说过了,不论效果如何,项书好要的就是那几分钟,并且澄清视频也会同步发布。
“大家好,我是项书好,闪电的支持者,也是陈聿泽的朋友。”她眼神扫过全场,坚定有力,“我相信大家已经看到了几天前的新闻,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是非对错,今天我站在这里,大家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她顿了下:“再义正言辞的我就不说了,闪电的官号已经在这个时候发布了所有的证据,我想讲讲我眼中的陈聿泽。”
陈聿泽原本斜斜站着,听到项书好临时改词之后立刻站的笔直,而后掏出手机给强子发语音:“视频数据及时统计给我,看紧网上的评论。”
强子立刻回了个好的,陈聿泽心跳有些快,放下手机之后看着台上的人影。
只有这几分钟,项书好镇定开口:“虽然陈聿泽今天是受邀请过来的,但是我不知道大家大学的时候认不认识他。如果有认识他的,可以直接加入闪电了。因为他除了上课都不在学校,谁这样做的话,说明他也有一个创业的心。”
下面都笑了,陈聿泽也笑了。
“但是陈聿泽四年没挂过科哦。”项书好及时补充。
下面又笑又哀嚎。
“我认识的陈聿泽,他总是想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好,但其实他面对的远比我想象得多。”项书好缓缓道:“要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好不容易,对自我的要求太高不容易,出了问题总想一个人扛,也不容易。”
“闪电的项目我们一路在跟进,我参与了社会化转型,转型到大家看到的这个样子。在此之前他的经历我不明白,但我想也不会轻松到哪里去。当然,每个人一旦想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容易,我分享出来,是因为他同时也是我的朋友。我想在今天和大家说,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尽力去做,在不能预知到未来会如何的情况下,每一个负面的幻想都是在否定自己。”
他们原定的这几分钟是用来宣告澄清视频发布的,当时Vicky担心过这样硬上会不会不太好,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闪电的账号曝光持续走低,他们需要一个吸引目光的方式。
上台前,项书好改变主意了。既然目的都是吸引目光,迂回总比强行来的好。并且明天还会有陈聿泽当年救人事件的重播和新闻对舆情的重新把控,走情感路线的效果未必不好。
而且,她是真心的。认同一个人的观点,认同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真心。
“最后,闪电后续还有新的活动,原本在上次发布会要宣布的内容也会在之后慢慢揭晓,大家敬请期待。”项书好冲台下点了个头,随后与陈聿泽一同下去。
他们走到后台就溜了,倒不是紧张,强子那边打电话让陈聿泽务必回去一趟,陈聿泽让项书好原地等着,他把车开过来。项书好心里也有点不安,一上车就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陈聿泽笑着看向她,“效果很好,澄清视频也在发酵了。”
项书好重重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送你回家?我还要去一趟工作室。”陈聿泽的语气里也是难以掩饰的激动,想到什么,“这样的话,后续的安排还是不变吗?”
“你想问还需不需要和真材合作?”
陈聿泽被戳破,嗯了一声。
“要。”项书好笃定道:“但只是借用他的名字,林铭已经走了,没必要让走了的人得到。”
“好。”陈聿泽一口应下,“我送你回去。”
“不用。”项书好晃了晃手机,“送我去尚方吧,Cindy和Vicky也在。”
*
项书好一到地方Cindy就迫不及待迎上来:“跟你说个事情。”
“什么?”
“你今天上午的演讲上热搜了,闪电那边不知道怎么样,总归不会差,但是最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