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项书好和陈聿泽坐上了回蒙城的高铁。
风景在窗外飞速闪过,蒙城到江城一片都是平原,伴着大片大片的绿色,长而宽阔的河流,四个小时后,他们到了蒙城的高铁站。
项书好想起来她第一次到江城的感觉,那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不管是多陌生的事情,一步一步做总会完成的,她只是没来过这里,没有见过如此密集而忙碌的人群,没有感受过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的滋味。
然而一步一步来,找到提前定的民宿,找房子,报道,每个人初次找工作都会面临的状况而已。
蒙城高铁站的人比江城少得多,现在也不是假期,两个人出站只花了十分钟不到,就打上了回家的车,回项书好的家。
陈聿泽其实很想问项书好,如果她父母不同意怎么办,但是他更知道这改变不了项书好的决定,年轻的人出去闯荡而已,就算吃苦,就算犯错,也只是因为她没有经验,不是因为她不适合。
再过几天就是元旦,新的一年,他突然感叹时间之快,这半年将他们弄得天翻地覆,现在就剩最后一道关卡在面前。
然而他还是感到那么点不安,这半年项书好变了太多,他们分开的那四年项书好就已经变了很多,然而还是比不上这半年的变化,她比从前更勇敢更坚韧,更有目标更沉着。她不轻易被说动,但是陈聿泽害怕项书好心里从此没有他。
但他更害怕,项书好这么好的优点,也不会因为仅仅没有他就消失。
他只能握紧项书好的手。
“回来这几天打算干什么?”陈聿泽轻声问她。
项书好当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回蒙城”,他是万万不相信项书好这么轻易就愿意回去。
项书好思索了下:“跟我爸妈说明白,看看何汀,看看刘老师,然后就回去。”
“一周的假呢,还有几天。”
他希望项书好想到他,有不希望一旦项书好想清楚,他们就真的没有继续的余地了。
“还有几天打算休息,前几天加班有点累。”
陈聿泽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点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
“跟我一起回正中吗?”项书好偏头问她。
项书好这次回来带了一个大大的行李箱,冬天的衣服太重了,几件就占了箱子体积的一半。行李箱的滚轮摩擦地面在深夜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父母大概不会想到这是项书好回来了,因此他们不用担心走着走着被发现。
“我问问其他人回不回去。”
“不要其他人。”项书好打断,抬眼看向他,“你跟我回去吗?”
项书好变得果断了,可他没办法拒绝项书好,他只说:“好。什么时候?”
“到时候再说,我先跟刘老师联系。”
这样说着,到了项书好家的楼下,陈聿泽也想起以前,但是他不能跟项书好拥抱了。
“做一晚上车,回去早点休息,早点睡觉。”
“嗯。”项书好应下,“你也是。”
陈聿泽此次前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把家中的东西,奶奶舍不得的东西统统带回去。两个人吵架的时候陈聿泽把他的计划全盘托出,他靠近尚方的地方租了一个房子,加之奶奶的病情好转,搬过来也更方便他照顾。项书好知道,但一直没提起,转正之后她的工资翻了一倍,近期也在比对地段和房租。
吵架的余波仍然在,谁都没有想清楚,谁都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想清楚,因此分别的时候谁都没有回头。
项书好掏出钥匙开了门,她选在今天到家还有一个原因,明天是周末,项父项母休息,如果再等一个白天,她或许又会想很多。
上次他们来江城的时候气势汹汹,结果只见了两面,话没有说多少,情绪一直激愤,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去送。她妈妈是一个很要强的人,项书好想或许她的要强更多遗传于此。或许他们知道她转正之后可以不生气,可以稍微放下心来,可以对她刮目相看。从始至终,项书好只想证明的是她可以,她不怕。
凌晨两点,这个点他们已经睡下了,项书好开门的时候黑漆漆的,她打开了玄关灯。
虽然她在蒙城上的大学,但总不爱回家。有的人总在一个地方,有的人偏爱富于变化的生活,项书好既不算是前者,也不像后者,家对她而言是十几年的孤独,在外又只有她一个人面对。
玄关边上是客厅,她的房间和项父项母的房间挨在一起,项书好关了门,转身的时候突然有些不自在。
项父穿着睡衣站在她面前,眼镜歪歪斜斜戴着,像是不可置信,又小心翼翼:“回来了?”
项书好低下头:“嗯。”而后又问:“妈妈呢?”
“妈妈在睡觉。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出来看看。”
项书好心想她的动静应该没有那么大。
沉默着,项父主动接过她的行李箱:“坐车累了吧,明天想吃什么,我跟你妈做。”
“明天出门。”项书好说。
“后天呢?”
“后天也出门。”
“大后天?”
“不在。”
项书好说不下去了,项父在她意料之外的时候出现,她没想好,也不想这个时候想好。
但是好在项父没有继续说下去了,把行李箱推到项书好房间,长叹一口气:“既然回来,先好好休息,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说什么,现在说。”
项父惊讶:“醒了?”
项母披了个毯子,项书好不近视大概也遗传于她,大概是因为刚醒,她身上还带着困倦的气息,看到项书好的那一瞬间,又是项书好熟悉的威严和凌厉。
项书好想她今天大概是睡不着了。
*
家里的灯全都打开了,项书好坐在沙发,项父项母在厨房忙碌。
她不饿,也不想吃东西,但谁都知道这段时间是用来缓冲的,没话讲的家庭之中,总是需要吃饭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缓冲。
她开始仔细观察在这个家,像是观察过去的十几年。
从小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就很严格,老师家庭的孩子总是被认为不应该差到哪里去。客厅有电视,却不常打开,周围打了一圈书柜,这是她很小的时候,那些书也都薄薄一小片,填满了许许多多的柜子。
茶几上也是书本和练习册,这些就厚很多,题目也难很多,家里只有一个书房,项父项母一个人在书房,另外一个人就必定在沙发上,这是这么多年心照不宣的默契。初中的时候项书好没有住宿,回到家就在自己的房间做作业,做完了他们还没回来,她就去外婆家吃饭,吃完饭回来,他们就已经分开两地改作业了。
项母教数学,项父教地理,到了高中项书好也不愿意回家,他们的忙碌十年如一日,她一周也仅有一个周日的休息时间,如果上一周某个科目表现欠佳,这一天也没得休息。
项书好去了书房,这里的书比客厅就更多了,她做过的练习,不断更新的教材课本,以及一堆一堆的学生的作业本、
一开始是项父项母不扔,后来项书好也变成了收集癖,电视柜存着她小学所有的资料,她的房间有初中以来所有的练习,高中的都放在书房,书架最右侧是留给她的,高考后她所有的书都搬了回家,存放在这里。
她的试卷,鲜红或淡红;她的书本,边角已经有些弯曲发黄;她从小到大获得的所有荣誉,她知道的大概是被放在一个收集册里。
她想她其实是合格的,作为学生,她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在老师眼里也很好,在同学眼里只是有些沉默寡言,但是沉默寡言不是缺点,按照她父母的话说,没有一门考试是需要考说话的;作为子女,她从来没有让他们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小学初中顽皮的人太多,她没有做过一丁点错事;作为教室的子女,她多年刻苦,高考也稳定发挥,一路留在蒙城。
项书好记得那个收集册的封面,再走两步,没想到就在书桌上看到了。
打开的第一页全部是成绩单或者是奖状,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女孩看起来有些拘谨,穿着粉色的古装,头发也接了假辫子盘起来,但是那双浅淡明亮的眼睛不会有错,这就是小时候的她。
连好几张都是这样的照片,这是她不知道几岁时和父母一块出去玩的时候拍的,那个时候他们还不像现在这么忙。
再往后翻也是一些照片,正当项书好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其实这是一本相册,不是那个奖状收集册的时候,她突然翻到了很奇怪的东西。
一张字条,铅笔写着的,一笔一划都很工整,这是她小学时候的字。
“那个时候我和你妈都很忙,总是没时间给你做饭,有一天我们回来,很晚了,你已经睡着了,床头柜上就留着这张字条。”
项父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感慨一般:“那个时候你好乖,做完作业就自己看书。但是我们工作,唉,真的是太忙了,没有时间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