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出来吃饭吧。”项父温和道:“你想看的话,今天拿回房间看。”
夜宵简简单单煮了碗面条,上面放着几只虾。
他们吃过饭了,只煮了项书好一个人的份,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只看着她一个人吃,项书好感觉有些别扭。
坐了很久的车,她也确实累了,三下五除二连面带汤吃了个干净。
“喜欢吃虾?”项母看她放下碗,突然问。
“还好。”项书好舔舔嘴唇,这份面的味道不算差。
“明天让你爸爸再去买点。”
“不用。”
“喜欢吃面?”
项书好沉默了会:“都行。”
她听得出来这是在问打探她的喜好,但是很奇怪,住在一个地方几十年,怎么会连对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想或许是上次他那一番愤怒起到了效果,难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歇斯底里就没有表达感受的方式吗?她不想,包括今天,项书好看到了父母头上的白头发,以及项父搬行李时有一瞬间的惊讶。她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温和一些,面对父母的时候也更温和一些,毕竟她找不到别的表达方式,只能延续前几十年一直以来的形象。
“还有什么想吃的,明天我们没有晚自习,你回来,刚好一块一起吃顿饭。”项母说。
项书好沿用了刚才对付项父的说法,他去洗碗了,听不到:“明天有事情要出门。”
“什么事?”
“…后天呢?”
项书好垂下眼睫:“后天也没空。”
“大后天?”
“看情况。”
项母靠在椅子上,她当老师有一个习惯,就是无时无刻不皱着眉毛,哪怕现在在家中,放松的时候,她的眉心仍然有深深一道褶皱。
刚好项父出来了,三个人面对面坐着,连点缓冲的的机会都没有了。
项书好下定决心开口;“我转正了。”
一秒,两秒,三秒。
“嗯,知道了。”项母没点头,仍就是那个姿势,父母之中项书好最怕的就是她,老师和母亲的威严同时向她袭来,项书好以为她看向自己的下一秒就是呵斥。
“身上钱还够吗?”
项书好心里打鼓:“够。”
“明天让你爸去银行取点给你转过去,你住的地方太偏了,不安全。广告公司公司一般都在市中心吧,拿钱租个近点的房子。”项母起身,面色疲惫,“好了,吃过饭你也早点休息吧。”
项父把书房里的两本收集册拿给项书好:“事到如今,爸爸也不好说什么了。回来之后我们反思了很多,觉得这么些年对你也很亏欠。总是忙着工作,忘记照顾小孩也是为人父母的工作之一。”
他拍拍项书好的肩,长叹一声,再没说一句。
惊愕,难过,愤怒,一瞬间,这么多情绪向项书好涌来。
“所以呢?”她颤着声,“这么多年来都没觉得,去了一趟江城,看我不在你们的手心里,才感觉亏欠我是吗?”
项父眼中浓浓的震惊,后退两步:“不…”
“直到今天才想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是吗?我也不知道,哪怕你们每天做虾顿顿做虾,我也不知道。”
冷静,项书好,冷静。这是刚回来的第一天,你必须以一个更客观、更冷静的态度向他们表达,否则他们还会认为你是胡作非为。爱不爱吃虾而已,这不重要;你想留在哪里,你想做什么行业,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在他们眼中是什么样的人,这才重要。
项书好不断告诉自己这些,然而理智在看到原本去房间睡觉的项母再次出现在门口时全盘崩裂。
项母戴了眼镜。
再好的眼睛在长时间的使用和疲劳之下也会近视,也会变得黯淡无光,她带上眼镜,能把你的每个表情尽收眼底,不管你说什么,她都会告诉你:
所以呢?重要吗?
很重要。项书好崩溃想,她没有讨厌的食物,不讨厌的所有反面都是喜欢,而能说出讨厌茄子、胡萝卜、香菜,这就是她的答案。
“想吃什么,明天发消息给你爸,让他去买,可以吗?”项母盯着她的眼睛,问。
“我不吃!”项书好吼着。
项母没说话,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项书好眼睛越瞪越大,瞪出两行眼泪,她把项父扯走了:“休息,睡觉。”
他们走了,房门关上,项书好跌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砸开,砸到地毯,砸到收集册的边缘。
她讨厌收集册,这是她的荣誉,也不是她的。她没有天天翻着看,逢人就把这个捧到他面前炫耀的习惯,也不会把填满当做目标,把去年和前年的自己当做竞争对手,来批判当下。
有时候她想她竟然能做到这样,好了不起,整整两大本,不知道多少张奖状。谁看到了不说简直是完美的,没有缺点的学习进程。
其实没有,因为这个收集册的主人远远比旁人想象的更能翻天覆地,不仅要在争分夺秒的高中谈起恋爱,还要距离高考100多天的时候跑到另一个城市去,还闹绝食。
这样她的履历就有污点了,这样她就知道,其实她也不是什么多完美的人。
项书好迫不及待随便翻开一页,一水盖着红章的优秀,有些地方因为收集册不够大,一页夹层塞了整整好几张,生怕别人翻不到似的。然而,一张优秀下面又是另外一张优秀,改了时间而已,如果连这种没有意思的东西都要拿出来一张一张展览,足以见得这个主人的浅薄。
项书好轻蔑的笑了,又是迫不及待翻开第二份收集册,随便一页,她想她已经对这些鲜红免疫了。
然而不对,颜色不够亮,大小也不符合。
这是一张他的作文,一共三小张,被拼接起来,左右塞得严丝合缝,偏偏上下少了一大截。
这是她小学时候的作文,题目《我的家人》。
刹那间,她浑身像是有电流划过一般,匆匆翻过这一张,再往后,纸上的字迹变了,她也从小学生变成了初中生。
初中的时候,班里总是会举办一些活动,每个月的某一天会挑出来给当月过生日的所有同学一起举办生日会。
小孩子在一起总是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初中的时候她就不常见到爸爸妈妈了,所以她很喜欢这种活动,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会许一个愿望交给老师,但是她没想到那张愿望的字条被老师交到了这里,她父母的手上。
连续三年,项书好许的愿望都是:希望爸爸妈妈早点回家。
她好像抑制不住他的愤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慌,她突然想起很久之前自己也有这个问题,明明记忆力很好,明明很久之前的事情还能记得清,但是为什么呢?在她努力想要主动回想起什么的时候,那件事在她眼中就像烟雾一样消散。
比如,她想起来,有些时候,爸爸妈妈是会错开时间,至少有一个人回家陪她的。
项书好继续往后翻,到了高中,她也过了乱写乱画的年纪,课本上永远都是知识点和例题,不会出现任何心事,大家都变得成熟,也不会试图写点什么许愿。
但是她翻到了她当年的志愿表,她心中第二大难以放下的东西。
什么都没写,就是根据网站填写页面打印下来的表格,项书好感到一丝畅快。
她独独将志愿表抽了出来,前后都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第一志愿就是蒙城大学师范学。
果然、果然。
项书好又想哭又想笑,其实还是做错了不是吗?就算是老师也有错的时候,就算是爸爸妈妈也有的错的时候。他们明明总是想用过来人经验和阅历压制她,但她还是走上了自己想走的道路,不是吗?
所以即使她想起来,他们曾经也是有过温馨的时刻的;其实她想起来,他们也不是一直以来都这么顽固的;即使她现在发现,或许他们正在尝试理解自己,支持自己。
然后呢?然后呢?
项书好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