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她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真丝套装，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连银发都打理得丝毫不乱。

手指上戴着一枚简约的铂金戒指，正轻轻抵着玻璃窗沿边，目光落在病房里。

眼角的纹路里藏着岁月沉淀的优雅，即便眼下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倒像是在美术馆看展，而非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

老妇人察觉到动静，转眸的瞬间，眼神先于表情冷了下来。她上下扫了顾秉一遍，那目光像淬了冰，不屑混着痛恨在眼底翻涌，几乎要溢出来。但这份情绪只维持了一瞬，她便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移开眼，连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嘴角还抿出一丝极淡的嫌恶。

顾秉有些如鲠在喉，即便已经接手集团多年成为了万人敬仰的董事长，可在这老妇人面前，幼时那个缩在角落、看人脸色的影子竟又浮了上来。像条趁主人不在，偷偷占了窝的无家可回的野狗，待主人回来后还是要灰溜溜夹着尾巴伏低做小。

他很想挺起胸膛回以蔑视的目光宣告自己的胜利，看，即便你再高傲再不屑，顾成文和顾茗也已经是过去式，如今顾家是我的天下。

可视线对上她冷得像冰的目光，最后却只剩一股莫名的心虚窜上来，他梗着僵硬的脖子，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老夫人。”

米湘君没有理睬他，只是简单问过病房中那人的情况后便离开了。

面对意料之中的无视，顾秉没有感觉到意外。他径直走进病房，徒留下大气不敢喘一下的秘书在门外等候。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清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顾成文平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几根细细的管子，连接着旁边的监测仪。

薄薄的被子下是几乎撑不起布料的身形，枯瘦的手腕露在外面，皮肤松弛得像挂在骨头上的旧纸。

谁能想到，这就是曾经在商界叱咤风云、一手建起顾氏集团的顾成文。他七十多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再也不见当初的英姿勃发。眼睛紧闭，眼窝深陷，连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断掉，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他还在这个世界上。

顾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后转身出门。

等候在门外的医生护士见他出来后立刻围上来解释，为首的主任医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难掩激动：“顾先生，顾老先生今天突然能醒过来简直就是医学奇迹!不过，”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他刚恢复意识，身体还极度虚弱，也不能说话，更受不得任何刺激，后续还需要密切观察。”

说完后见顾秉没有反应，为首的主任便带着一众医生进入病房进行记录观察。

顾秉阴沉着脸没说话，只是朝秘书伸出手。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的秘书秒懂，连忙双手奉上把车钥匙递给他。

他在车上坐了会儿，想到最近的诸多不顺他愤恨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刺耳的鸣笛声骤然响起。

他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引擎瞬间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子像被弹射出去的箭，窗外的景物瞬间成了模糊的残影，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带着一股失控的狠劲往前窜。

他将窗户打开，猛烈强劲的疾风像巨浪一样扑上他的脸，山间本就带着凉意，如今速度又飙的飞快，顾秉的脸瞬间被吹得冰冷，手也逐渐僵硬起来。但他内心那团火却烧得越来越旺，他感觉失去了些什么，他想抓住，但无从下手。

不知为何，他不想慢下来。理智在脑海里疯狂叫嚣，一遍遍警示着超速的风险，可指尖攥着方向盘，就是不肯松半分力气。仿佛只有这风驰电掣的速度，才能追上某样东西，或是甩开心底那团越缠越紧的乱麻。

夜色逐渐深沉，山间不知何处来的雾气逐渐弥漫，柏油路面被水汽润湿。

恍惚间，他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指缝里溜走，他想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冰冷的风，只剩满心的慌乱与空落，在呼啸的风里无处安放。

他有些失落，思绪逐渐飘远，但一道阴影突然从山路上飞奔过去，挫不及防的顾秉本能地去猛踩刹车，轮胎与湿滑的路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可车速太快，加上路面被雾气浸得腻滑，车子瞬间失控，像被抽走了缰绳的野马，狠狠甩向路边。

顾秉死死攥着方向盘，拼尽全力想往回扳，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可车身只疯狂地打了个转，便带着冲破一切的力道，狠狠撞向了山岩。

“砰——”

血沿额头缓缓留下，眼前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