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庭金阶万丈,殿宇寒凉森森。
方才那一句官宣册封,震碎神域万年认知。
神后虚位万载,不为神女,不为仙尊,不为六界权贵,独独为一缕百世流离的月絮而留。
众神僵立良久,偌大柽华正殿死寂无声,仙风凝滞,灵光沉敛。
可短暂的震撼过后,随之翻涌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不服、不甘与嗤议。
敬畏尊主是本能,可鄙夷冷月,是神域根深蒂固的阶级天性。
神族立身万古,最重根骨、血统、仙阶与天命。
他们生来身负清贵仙脉,历劫得道,步步登仙,命格圆满,万世安稳。
从未有一日,见过这般低微破败的命格,能踏足神后正位,坐拥六界最尊荣的偏爱。
死寂骤然破碎,左侧位列仙班的几位老牌上神,率先按捺不住,踏出队列,神色凛然,字字铿锵带着神域规条的苛责。
“尊主!臣等不敢苟同!”
为首的凌岳上神白发垂肩,仙袍肃穆,是神域资历最深、恪守古规的老牌仙尊,向来刚正固执,最重尊卑次序。
他躬身一礼,抬眸直言进谏,声震殿宇:
“神后之位,统六界女眷,掌神域礼乐,母仪诸天,需命格端正、根骨圆满、仙途清正、身世坦荡!”
“可此女——”
他目光锐利扫向身侧素衣少女,字字尖锐,毫不留情。
“灵体残破,命格飘摇,百世轮回皆为灾劫缠身!无根无门、无阶无品、无仙脉加持!半生流离漂泊,一身不祥霜劫!”
“这般残缺命格、卑微出身,若登神后正位,居六界尊荣,是乱神域纲常,破万古礼制,让三界神族贻笑大方!”
一语落地,瞬间引燃满殿积怨。
压抑已久的众神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谏言、质疑、诋毁、鄙夷,如同寒潮巨浪,轰然朝中央白衣少女席卷而去。
“凌岳上神所言极是!此女不配!”
“百世灾灵,本应远离神域,何以居正后之位?”
“神女万年守庭,功高德厚、品性端雅尚且推辞后位,她一介凡尘残絮,何德何能?”
“仙阶云泥之别,尊卑天地之差!尊主偏爱太过,恐乱天道秩序!”
满殿喧嚣,字字诛心。
无人顾及她在场,无人顾及她百世苦难,无人顾及万年前那场宿命牺牲。
神域众神,只看体面、看规矩、看阶层、看光鲜圆满。
他们看见的,从来不是历经千劫的可怜归人。
他们看见的,只是一介低微残絮,窃取万年尊荣,不配神明偏爱。
每一句非议,都像一块寒冰,重重砸落心头。
冷月立在满堂苛责中央,素衣单薄,身形轻轻一颤。
方才被官宣册封的滚烫暖意,瞬间被漫天冷水浇灭,从头凉到脚。
她知道自己低微。
她知道自己残缺。
她知道自己满身霜劫,配不上万丈神庭。
可当这些话被堂堂众神,冠冕堂皇、义正辞严地当众砸在她身上时,那份深埋心底的自卑与怯懦,依旧瞬间卷土重来,席卷四肢百骸。
原来荒崖的温柔安稳,才是世间特例。
走出那片独属于他的林海,她依旧是那个被天地嫌弃、被众生鄙夷、被命格定义为不祥的残絮孤灵。
仙阶相隔何止山海。
是云泥之别,是天地之差,是穷尽百世轮回,也无法逾越的尊卑鸿沟。
她垂落眼眸,长睫轻颤,指尖微微泛白,下意识想要松开被时镜紧握的手。
太沉重了。
这份万古偏爱,太盛大、太瞩目、太遭人嫉恨。
她承受不起。
她一人卑微落魄无所谓,可她不愿因为自己,让时镜背负徇私、昏聩、乱纲乱序的罪名,不愿让他万年清誉,因她一人,被三界诟病。
心防,在这一刻,轰然重启。
刚刚融化的寒霜,再度覆满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