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庭朝会散罢,满殿仙卿心绪沉沉,陆续躬身退离正殿。方才尊主当庭逆尽人言、以天道同源压下满堂非议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众仙心头,无人再敢随意非议冷月身世命格,可暗地里的隔阂与芥蒂,早已像深埋泥土的草种,悄然扎根。
云舒梧率先转身,青衫曳地,步履从容走出大殿。途经冷月身侧时,她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掠过少女尚带着微红的眼尾,没有半句怨怼,只微微颔首示意,便独自往万顷梧桐天阙走去。万年空守落得一场落空,她将所有心绪尽数敛于心底,体面自持,不扰旁人,也不再涉足尊主与归人的光景。
殿宇之内渐渐清静,仙雾缓缓散开,褪去方才肃杀凛冽的气场。时镜松开方才攥紧的手,指尖依旧带着少女微凉的温度,垂眸看向身侧神色犹自恍惚的冷月。方才满殿诛心非议、众神层层施压的惶惑还萦绕在她眼底,即便他已经出面挡下所有责难,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依旧没能彻底散去,垂着长睫,指尖局促地捻着素白衣襟。
百世流离养成的谨小慎微,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被一纸册封、一席护短轻易抹平。荒崖无阶级之分,草木相伴,岁月悠然,她可以慢慢卸下防备;可身处规矩森严、尊卑分明的神庭,随处皆是出身显赫的神族仙尊,旁人隐晦的打量、暗藏的疏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己与这片九天盛景格格不入。
“还在忧心?”时镜语声温软,拂去落在她肩头的一缕细碎仙尘,“朝堂非议已止,往后神庭之内,无人再敢出言辱你。”
冷月轻轻抬眼,目光望向殿外连绵云海,轻声开口:“非议虽止,人心难平。我本习惯荒崖山野,骤然身居神后之名,住在九天天宫,总觉得处处拘束。”她生来随风漂泊,栖过寒谷岩洞,躲过深山密林,从没有一日安居在雕梁画栋的仙阙之中,偌大柽华天宫富丽堂皇,于旁人是无上荣宠,于她却是无形牢笼。
时镜自然看透她的局促不安。他执掌神域万载,坐拥整座柽华神庭,想要打造奢华仙府轻而易举,珍宝琼玉、奇花仙草唾手可得,可那些堆砌出来的繁华,从不是能让她心安的归宿。她扎根在柽柳林木之间,天生偏爱草木清风、朴素安宁,唯有贴近本源的景致,才能抚平她满身漂泊留下的惶然。
“既然不喜天宫的繁复,我另辟一处院落予你栖身。”时镜话音落下,转身唤来砚木仙,“择正殿西侧空阔园地,平整土地,清空周遭杂植,此地归月絮独有,定名归絮庭。”
砚木躬身领命:“属下即刻着手安排。”
待砚木离去,时镜牵起冷月缓步走出柽华正殿,行至西侧闲置的大片空庭。此地紧邻殿宇却避开了众神往来要道,清静隐蔽,视野开阔,抬眼便能望见远处层叠的梧桐林海,无风时静谧安然,起风时林木簌簌,恍若缩小版的荒崖。
空地之上原本栽种着名贵仙葩,皆是各族敬献的珍稀灵植,在神域价值不菲,可时镜抬手一挥,灵光轻扫,一众娇贵仙花尽数移栽别处。在众神眼中弥足珍贵的奇珍,不及一株原生柽柳能让她心安半分。
“荒崖遍布柽林,日日有柳絮相伴。”时镜目光落在空旷的园地上,眼底藏着细致的筹谋,“我亲手移栽嫩柳,满庭栽遍新柳,复刻荒崖景致,往后你身居神庭,抬眼便是故土风光,不必再受身处异乡的局促。”
话音落罢,他身形微动,转瞬去往神域外围原生柽柳丛生之地。不多时折返归来,掌心托着数十株带着晨露的嫩柽幼苗,嫩枝青绿,带着浓郁醇厚的本命神木灵气,是他自本体分生出的柳枝所育,灵气与冷月本源天生契合。
冷月立在一旁静静观望,看着那位凌驾三界、一镜可镇万仙的万古尊主,褪去一身神明矜贵,俯身执起玉锄,一铲一铲刨开泥土,小心翼翼将嫩柳幼苗埋入土中。泥土沾在他玄色袍角,细碎绿芽粘在发间,他浑然不在意,只顾细心扶正柳枝,压实泥土,每一株间距都依照荒崖林木排布,务求还原往日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