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别吹枕边风 > 第14章 014

第14章 014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夜色深沉,八王府书房内却灯火通明,兽头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驱散了春夜的微寒,紫檀木棋盘上,黑白子纠缠正酣,萧彻一身常服,坐姿依旧带着军中的挺拔。

他执黑,落下一子,堵住白棋一处气眼,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谈论的只是棋局:“今日宴上,户部尚书千金,王语嫣姑娘,倒是颇引人注目。若我没记错,便是毓秀宫那位新得宠的王选侍的亲妹妹吧?”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锋,“抚琴时眼波流转,心思昭然。看着二王爷和四王爷……很是‘欣赏’。”裴寂川一身天青色家常锦袍,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闻言并未立刻落下,指尖在棋子光滑的表面轻轻摩挲着。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欣赏?”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意,终于将棋子“啪”一声点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空位上,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洞悉世情的冷然,“萧将军看人还是太过含蓄。那哪里是欣赏,分明是嗅到了血腥气的鬣狗,围着块肥肉打转呢。”

萧彻眉头微挑,看向裴寂川落子的位置——那一步看似闲棋,却隐隐切断了他黑棋大龙与边角的联络,后手无穷。

他心下一凛,面上不显,只道:“王爷此言何意?王家女儿,倒成了‘肥肉’?”

裴寂川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黄花梨圈椅的扶手上,姿态放松,眼神却清明如寒潭。

“王尚书掌管户部多年,钱粮赋税,经手如流。虽说不上只手遮天,但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户曹。王选侍在宫里又正得脸,若能再联姻一位实权王爷或勋贵……”他顿了顿,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一敲,“这岂止是肥肉?简直是绑着金砖的香饵。我那二哥和四哥,一个面上笑里藏刀,一个阴鸷算计,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儿,能放过这块送到嘴边的肉?”

萧彻沉默片刻,落下另一子,试图稳固边角。“王爷看得透彻。只是……这块‘肉’,似乎更想往王爷您这边靠。”他想起宴上王语嫣频频投向这边的目光,以及王语憬在宫中的位置。

裴寂川低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几分讥诮与疏离,“靠过来?”他执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她,或者她背后的王家,想要的不过是个更稳妥的靠山,一个能让他们在皇兄、在太子、在我那几位好兄弟之间左右逢源,甚至更进一步的机会。若是太子流露出些许意向,后日若是二哥许以重利……你猜,他们会选谁?”

他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棋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萧彻,在这局棋里,人人都想做执子之人,至少,也要做一颗关键到让执子者无法轻易舍弃的棋子。王家想当后者,可惜……”

他指尖掠过几枚关键的白子,“棋局变幻莫测,一枚棋子自以为重要,殊不知,有时弃之,反而能打开新局面。”

萧彻看着裴寂川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想起琼芳苑中,这位王爷看向那位沈家姑娘弹琵琶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激赏,与此刻谈论“肥肉”时的淡漠截然不同,他心中微动,却并未点破,只道:“王爷心中已有取舍?”

裴寂川不答,只将手中一枚白子,稳稳地落在天元附近,一招看似平淡,却瞬间让整个棋局的中心隐隐转移,抬眸,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深邃难测,“下棋吧,萧将军。该来的,总会来。是肥肉还是骨头,是香饵还是陷阱,总得有人先咬一口,才知道滋味。” 书房内,只余下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与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映照着两人沉静而各含思量的面容。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了,戌时末,裴寂川落下最后一枚棋子,“你输了。”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彻看着棋盘上自己被绞杀殆尽的大龙,沉默片刻,将手中剩余的棋子丢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王爷的棋,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棋局如战场。”裴寂川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吹散了书房里积了一整晚的沉水香气,“战场上,没有人跟你讲道理。”

萧彻也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王爷还不歇息?”

“等会出去走走。”裴寂川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在肩上,“你先回去吧。”

萧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拱手告辞。

裴寂川只摆了摆手,迈步下了台阶,萧彻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摇了摇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裴寂川独自走在宫道上,他很少这个时辰出来走动。

白日里,他是摄政王,是权倾朝野的八王爷,走到哪里都有人簇拥,都有人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思。可此刻,夜色笼罩了一切,宫道空旷,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青石板上,像是这座皇城迟缓的心跳,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下完棋,心里有些闷,想出来走走。

棋局如朝局,步步惊心。他和萧彻下的那盘棋,看似寻常,实则每一步都在试探,都在算计。萧彻问他“王爷心中已有取舍”,他没有回答,可答案,他早就有了,取舍。这世上,哪有什么取舍?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凝芳殿附近。这里是贵女们居住的地方,白日里人来人往,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晕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飞檐翘角,正要转身离去——

月亮忽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月光如水,倾泻而下,照亮了前方回廊拐角处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长发没有挽起,披散在肩上,夜风拂过,发丝和衣袂一同轻轻飘动。

裴寂川脚步一顿。

这个时辰,凝芳殿的贵女们应当都在屋里安歇,怎么会有人独自在外?他眯了眯眼,正要出声,那人忽然抬起头,望向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清冷,白皙,眉眼如画,裴寂川认出了她,沈倾歌,他记得,可她似乎不记得他。

裴寂川想起多年前,他还是个被其他皇子欺负的七岁少年,躲在假山后面不敢出来。一个小姑娘从天而降,叉着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自己是畲族公主,把那帮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她给他涂药膏,说“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只留下了名字和药膏。

后来他打听过,宫里那日并没有畲族公主来访。他只知道她叫沈倾歌,五岁,青州沈府的女儿。

她大概早就忘了。那日的事,那日的人,那日她随口说的那句话,在他心里扎了根,在她那里,却只是一场寻常的、早就该忘记的童年旧事。

裴寂川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沈倾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下,她的目光与他短暂地撞了一下,然后平静地移开,像是看见了路边一棵寻常的树、一盏寻常的灯,她没有认出他又没认出他。

沈倾歌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心里想着“八王爷?算了,装不认识吧”,那一下愣得很真实,“你是……”她歪着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努力回忆,“前几日宴上好像见过你?你是哪位将军?”

裴寂川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紧张,没有试探,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涩,只有一片干净的、坦荡荡的好奇。

她真的没认出来他,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忍心怀疑,裴寂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是摄政王,是朝堂上人人敬畏的八王爷,是百姓口中“权倾朝野”的存在。可在这个姑娘眼里,他只是一个“今晚宴上好像见过”的陌生人。

“路过。”他说,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呢?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沈倾歌转过头,重新望向天空,叹了口气:“睡不着。”

“为什么?”

“不知道。”她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能是月亮太亮了,也可能是今天的桂花糕吃多了。”

裴寂川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分析自己睡不着的原因,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你呢?”沈倾歌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也在这儿?迷路了?”

裴寂川沉默了一瞬。

迷路?他在这皇城里住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可他说:“嗯,迷路了。”

沈倾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善意。

“那你往那边走,”她伸手指了指东边,“穿过那道月亮门,再走过两个回廊,就能看见前朝了。你不会连前朝都不认识吧?”

裴寂川看着她指路时认真的模样,忽然很想笑。他在自己的家里被一个姑娘指路,而这个姑娘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谢谢。”他说。

“不客气。”沈倾歌重新坐下来,继续托腮望天,似乎不打算再理他了。

裴寂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从未有过的感觉,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是缺了一角的东西。

他转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