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将至,御花园琼芳苑内早已布置得锦绣辉煌。
曲水流觞,奇花竞艳,处处宫灯垂穗,锦幔低垂。
贵女们按序落座,衣香鬓影,环佩轻响,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飘向入口处,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与紧张。
最先传来的是一阵沉稳有力的靴声。
太子裴晏川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金冠,面容端肃,步履稳健,自带一国储君的雍容气度。
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微微颔首,便在主位坐下,并无多余言辞,却让整个苑内的气氛霎时肃穆了几分。
紧随其后,几位年轻王爷与勋贵子弟联袂而来。
二王爷裴南知与四王爷裴南湛并肩而行。
裴南知面皮白净,眉眼细长,嘴角习惯性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流转间带着考量;
裴南湛则身材魁梧,肤色微深,顾盼间颇有武人之风,只是眼神略显阴沉。
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状甚亲密,经过女宾席时,裴南知许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几处。
五王爷裴知聿,性子似乎也活泼些,进来时还好奇地左右张望,带着少年人的明朗,只是略显拘谨。
一阵极轻微的骚动自苑门处传来。
八王爷裴寂川缓步而入,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一袭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颀长挺拔。
面容在傍晚的天光下显得尤为清隽,眉宇疏朗,眼神澄澈温和,仿佛将外界的一切纷扰与算计都隔绝开来。
他出现,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方才二王、四王带来的些许压抑感。
不少贵女悄悄红了脸颊。
九王爷裴时礼几乎与他同时步入。
与裴寂川的清雅不同,裴时礼一身月白云锦,气质温润如玉,嘴角始终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行事周到,向太子及几位兄长行礼时姿态无可挑剔。
他目光柔和,却也深邃,经过雪见欢好奇张望的脸庞时,笑意似乎深了一分。
武将们的出场则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萧将军萧彻与慕将军慕风一同前来。
萧彻身姿如松,面容俊朗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步伐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杀伐果决,虽极力收敛,仍让一些胆小的贵女微微屏息。
慕风则稍显内敛,沉默寡言,但身姿挺拔,目光沉稳,亦是器宇不凡。
少国公夏侯惊云是独自来的,一身绯红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飞扬,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折扇轻摇,行走间自带一股风流倜傥的意味,眼神活泼地在席间穿梭,引得不少目光追随。
最后踏入苑门的,是少国公玄冥夜。
一袭玄色暗纹箭袖,身形高瘦,面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五官深刻俊美,却透着一股阴郁之气。
薄唇紧抿,眼瞳颜色极深,看人时目光沉沉,不带什么温度,他的到来,让靠近入口处的几案仿佛温度都降了几分,他谁也未看,径自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自成一方冷寂天地。
随着所有宾客落座,琼芳苑内暗香浮动,丝竹声悄然而起。
这场名为“初见”的宴席,在黄昏瑰丽的天色与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交织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太后与皇后在宫人簇拥下步入琼芳苑上首主位。
太后今日着赭色万寿纹常服,发髻高绾,神色端凝,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年轻面孔。
皇后则是一身正红金凤宫装,牡丹髻上步摇璀璨,笑容雍容温婉,只是那笑意如精心描画,完美无瑕。
“今日琼芳苑群,少年英杰亦齐聚于此,哀家瞧着,心里甚是欢喜。”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既是‘开式宴’,便不必过于拘礼,只当是家宴,让哀家与皇后也瞧瞧。”
皇后含笑接道。
“太后慈心,体恤晚辈。本宫便借这琼芳苑美景,设此小宴,一来为诸位接风洗尘,二来,也是让年轻一辈多些相识相知的机会。”
她眼波微转,掠过下首诸位王爷与勋贵子弟,最后落回贵女席间。
“听闻各家千金多才多艺,本宫与太后亦是爱才之人。如此良辰,若只见酒食,未免单调。”
她略一颔首,身旁的大宫女明锦便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个覆着明黄绸缎的紫檀签筒,朗声道。
“皇后娘娘有旨,为示公允,今日才艺展示,以抽签定序。筒中竹签刻有各位姑娘芳名,抽中者便依序上前,或歌或舞,或诗或画,一展所长。”
明锦话音落下,早有训练有素的小太监捧着签筒,先至太后、皇后驾前请验,随后便走向贵女席列。
签筒在席间缓缓移动,每一次停顿都引来无声的屏息。
明锦纤细的手指探入筒中,拈出第一支签。
“第一签,户部尚书千金,王语嫣姑娘。”
王语嫣深吸一口气。
她今日装扮精心而不失清雅,藕荷色宫装衬得人如出水芙蕖。
她并未选择寻常歌舞,而是行至早已备好的琴案后,素手调弦,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琴音淙淙,技艺娴熟。
曲毕,她盈盈一礼,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八王爷裴寂川的方向。
裴寂川手持酒杯,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倒是二王爷裴南知许轻抚掌心,笑道:“王尚书好福气,女儿才貌双全。”
语带双关,王语嫣浅笑低头退回座位。
接下来几位姑娘或作画,或起舞,或吟诗,皆中规中矩,未掀起太大波澜。
气氛在明锦抽出新签时有了微妙变化。
“下一签,京州雪府千金,雪见欢姑娘。”
雪见欢正小口啜着果子露,闻言差点呛到,旁边的汝儿连忙替她抚背。
轮到雪见欢时,她瞧着宫人铺开的宣纸与如椽大笔,杏眼眨了眨。
“臣女……献丑了。”她挽袖执笔,架势十足。
深吸一口气,落笔——却非写字,而是极快地在纸上游走,墨迹蜿蜒。
众人正疑惑,只见她搁笔,拎起宣纸一抖。
一幅……呃,勉强能看出是只圆滚滚、墨团似的小猪跃然纸上,憨态可掬,鼻头还用朱砂点了一点红。
她指着画道:“回娘娘,臣女字是写不好的,但这‘亥豕’(指猪)倒是常被人说画得传神,说像极了贪睡偷懒时的我!”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出忍俊不禁的低笑。
太后摇头失笑,九王爷裴时礼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雪见欢吐吐舌头,在一片轻松笑意中溜回座位,留下那张独一无二的“墨宝”,成了开式宴最意外的笑谈。
“下一签,郑州郑府千金,郑扶苏姑娘。”
郑扶苏跳了那支神秘的异域舞蹈,舞姿曼妙而充满力量感,吸引了全场目光,尤其几位王爷看得格外专注。
裴南知目光沉凝,裴宴川眼中亦有赞赏。裴南湛直接拊掌:“好!这舞有杀气,带劲!” 引得皇后轻咳一声。
当“沈倾瑶”的名字被念出时,沈倾瑶抱着青玉箫起身,她似乎有些紧张,下意识看向姐姐。
沈倾歌对她轻轻点头。
沈倾瑶走至场中水榭边。
箫声起时,还有些微颤,但很快便稳定下来,清越空灵,如云水相逐,悠远怅惘,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韧劲。
她吹得极为投入,眼睫低垂,仿佛周遭一切皆已远去。
众人刚开始是注意她的美貌,但现在注意到的却是她的箫声。
她吹奏时闭着眼,完全沉浸其中,那份专注与乐曲本身的意境相得益彰。
连一向挑剔的二王爷也暂时停下了摇扇。
曲毕。
太后温和赞道:“箫音清雅,难得。”
九王爷裴时礼听得专注,手中酒杯忘了放下。
他轻叹一声:“此曲只应天上有……沈二姑娘箫艺,已入化境。”
语气真诚,毫不掩饰欣赏。沈倾瑶脸颊微红,敛衽一礼,匆匆退回,心跳如鼓。
签筒渐空,却始终未念到那两个备受关注的名字——沈倾歌与魅璃璃。
众人的目光不时飘向她们,猜测着压轴的会是谁。
场中气氛在期待中,愈发显得凝滞而充满张力。
“下一签,扬州魅府千金,魅璃璃姑娘。”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抹月白身影上。
魅璃璃神色未变,只将手中一直未曾放下的乌木短剑轻轻置于案上,起身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