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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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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墙是多宝阁,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古籍、形态奇雅的枯木山石、以及几件看起来并不炫目却古意盎然的瓷器。

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临窗而设,案上除了必要的笔墨纸砚,便是一盆精心修剪过的、仅有数片青苔和一块顽石的小景,透着侘寂之美。地上铺着厚厚的、毫无花纹的苇席,光脚踩上去想必温润舒适。整个空间洁净、疏朗,仿佛能吸纳窗外雨后所有的宁和之气。

裴时礼就坐在书案后。

他未着亲王冠服,只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绸衫,同色的发带松松束着墨发,几缕碎发不经意垂落鬓边。

他斜倚在铺着素锦靠垫的圈椅里,手中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正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专注阅读。

暖黄的夕照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微垂的长睫,和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沉静的唇角。

那是一种毫无攻击性、干净又舒适的俊美,像雨后初晴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温暖却不灼人。

室内极静,唯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微声响,和他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裴时礼并未唤人,自行于小炉上烹水。取的是雨前龙井,茶叶翠色如新柳。

提壶,悬腕,水流如丝,稳稳注入素白瓷盏,竟无半点声响。

茶叶在盏中缓缓舒展,清香随之漾开。

他复又执起书卷,却未立刻阅读。

先是低头,鼻尖轻嗅盏中升腾的茶烟,眉眼舒展。旋即,才以左手三指托起茶盏,右手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泛黄字迹间。时而啜饮一口,茶水清润,喉间回甘;时而凝神书页,长睫微垂。茶香与墨香,在他周身宁静的气场中,无声交融,时光在此刻仿佛也放缓了流速。

“笃、笃。” 两声极克制、却清晰的叩门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裴时礼目光未离书卷,只温声道:“进来。”

门被无声推开,又迅速掩上。

进来的是他的贴身侍卫黎杉,一身利落的深蓝劲装,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行动间悄无声息,如同他腰间的佩刀收于鞘中。

黎杉行至书案前三步处,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主子,事情已办妥。痕迹处理干净,东西也已放到了该放的地方。亲眼看着他们的人取走的,未曾让人察觉。”

裴时礼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窄然,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明朗笑意的眸子,此刻在渐暗的天光下,却显得格外深邃宁静,仿佛蕴着两汪不见底的古潭。

他没有问“事情”具体是什么,也没有问“他们”是谁,只是静静地看着黎杉,仿佛在确认每一处细节。

半晌,他唇角那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淡笑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深了。

那笑容依旧干净,却仿佛浸染了窗外暮色的微凉与莫测。

他合上书卷,将其轻轻置于案上那盆微缩山水旁,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他微微向后靠去,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出的、正逐渐被靛蓝色浸染的天空,声音轻缓得如同叹息,又带着一丝少年人恶作剧得逞般的、隐秘的愉悦:

“好,我已知晓。”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如同戏台上开演前的定音鼓点。

“那么接下来……就静待好戏上演了。”

黎杉依旧垂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疑问,只是沉声应道:“是。”

澄观轩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余下暮色无声漫入。

裴时礼重新拿起书卷,却似乎并未再看进去,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那清澈的眼眸深处,映出了初升的、疏淡的星子,也映出了这重重宫阙之下,即将被搅动起来的、看不见的漩涡。

他依旧是那个明朗温和的九王爷,只是此刻独处的侧影,在黄昏最后的光晕里,平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掌控感。

几日后,辰时三刻,撷芳斋

教授琴艺的是一位姓苏的女官,据说曾是宫中乐坊的翘楚,一手《广陵散》弹得出神入化。她端坐在琴案后,面容严肃,目光扫过众贵女:“琴者,禁也。禁邪念、正人心。诸位既学琴,便当知——”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苏女官的训话。

众人循声望去。雪见欢正揉着鼻子,一脸无辜。见众人看过来,她眨眨眼,小声道:“抱歉抱歉,昨晚窗户没关好,可能……着凉了?”

苏女官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又是一声——

“阿嚏!”

这回是沈倾歌。

她面色如常,只是鼻尖微微泛红,正用帕子轻轻擦拭。对上众人诧异的目光,她淡淡道:“昨夜风大,不小心染了些风寒。”

苏女官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喷嚏,继续讲课:“琴有九德,一曰奇——”

“阿嚏!”

雪见欢又来了一下。

苏女官闭上眼,握紧了手中的戒尺。

一堂琴课,就在雪见欢和沈倾歌此起彼伏的喷嚏声中,艰难地推进着,好不容易挨到下学,雪见欢拉着沈倾歌就往外走:“走走走,沈姐姐,咱俩这是同病相怜,得去找点药吃吃!”

沈倾歌被她拽着,想拒绝都来不及开口,两人刚走到撷芳斋外的回廊拐角,迎面就撞上一个人,确切地说,是雪见欢一头撞进了那人怀里。

“哎哟!”雪见欢捂着额头后退两步,定睛一看——裴时礼正低头看着自己,眼中带着几分愕然,手里还捏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锦缎荷包,显然是被撞得脱了手。

“九、九王爷?”雪见欢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莽撞,连忙行礼,“臣女失礼!王爷恕罪!”

沈倾歌也微微欠身,鼻尖却忽然一痒,她下意识偏过头——

“阿嚏!”

这一个喷嚏,精准地喷在了裴时礼刚捡起来的荷包上。

雪见欢瞪大眼睛,看看那荷包,又看看沈倾歌,再看看裴时礼,嘴唇动了动,硬是没说出话来。

沈倾歌也愣住了。她看着那只荷包上被自己喷嚏波及的地方,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抬起头,对上裴时礼那双清澈的眼睛,语气平稳却透着一丝罕见的窘迫:“……臣女失仪。王爷这荷包……臣女赔。”

裴时礼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荷包。那是一只极精致的锦缎荷包,月白底子,绣着几竿青竹,针脚细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此刻,那几竿青竹上,正沾着几点细密的水雾。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个姑娘:沈倾歌面上平静,耳根却微微泛红;雪见欢则捂着脸,肩膀直抖,显然是在拼命忍笑。

裴时礼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赔?”他眨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这可是御绣坊的赵姑姑亲手缝的,天下独一份。沈姑娘打算怎么赔?”

沈倾歌愣了愣。

雪见欢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九弟,你在这儿站着做甚——咦?”

裴知聿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那头,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看看裴时礼手中的荷包,又看看沈倾歌微红的耳根和雪见欢捂嘴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怎么?九弟这是……被人劫了荷包?”他慢悠悠走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裴时礼回头看他,忽然把荷包往怀里一揣,正色道:“五哥此言差矣。不是劫,是……赠。”

他转向沈倾歌,笑容明朗无害:“沈姑娘方才说要赔,小王记着了。至于怎么赔……”他想了想,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小包东西,递过去,“听说二位染了风寒,这是太医院新配的驱寒药茶,效果极好。小王原是要送去给母妃的,今日就先给二位吧。”

雪见欢瞪大眼睛:“给我们?那王妃娘娘那边……”

“母妃那边小王再领一份便是。”裴时礼笑意盈盈,目光在沈倾歌脸上转了一圈,“只盼沈姑娘日后赔的时候,下手轻些,别再往小王荷包上招呼了。”

沈倾歌:“……”

裴知聿在一旁看着自家弟弟这波操作,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开口:“九弟这买卖做得精明。一包药茶,换一个荷包。只是……”他顿了顿,“那荷包分明是你刚从赵姑姑那儿取来,还没捂热吧?”

裴时礼面不改色:“五哥记错了。这荷包小王用了许久,今日是特地带来,本想赠给——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看向沈倾歌,眼神无辜又清亮。

雪见欢终于忍不住,凑到沈倾歌耳边,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沈姐姐,九王爷这意思……该不会是想让你亲手绣个荷包赔他吧?”

沈倾歌眉心微微一跳。

裴时礼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否认。

裴知聿看看自家弟弟,又看看沈倾歌,忽然轻笑一声,转身就走:“行,你们慢聊。本王还有事,先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九弟,记得悠着点。人家沈姑娘还没过选妃的关呢,你这就惦记上人家的绣工了?”

裴时礼冲他挥挥手:“五哥慢走,不送!”

裴寂川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倾歌深吸一口气,看向裴时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王爷若是不嫌弃,臣女日后自当……”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寻一只差不多的荷包,奉还与王爷。”

“差不多的?”裴时礼摇摇头,一本正经,“那可不行。御绣坊的赵姑姑说了,每只荷包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沈姑娘这‘赔’,只能赔一只……独一无二的。”

他说着,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小王听说,沈姑娘的女红虽然不如琵琶,却也不差。尤其那竹叶,绣得挺有风骨。”他眨了眨眼,“不如就劳烦沈姑娘,给小王绣一只?”

沈倾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阳光,可眼底分明藏着几分狡黠的算计。

她沉默片刻,忽然微微欠身:“王爷既然不嫌弃,臣女自当尽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臣女女红粗陋,若绣得不好,王爷莫怪。”

“不怪不怪!”裴时礼笑得眉眼弯弯,“小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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