柰雪跪坐在一旁,压低声音:“姑娘,今夜怕是不太平。那刺客若是冲着咱们来的……”
“不是。”魅璃璃淡淡道,“冲王语嫣来的。”
柰雪一愣:“姑娘何以见得?”
魅璃璃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膝上的乌木短剑。那晚的月色,那道剑痕的角度,那个仓促逃离的身影……有些事,她看在眼里,却不必说出口。
郑扶苏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唇角的笑意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莫测。
云汀将温好的茶水递上,低声道:“姑娘,皇城卫搜得这样紧,会不会……”
“不会。”郑扶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那刺客既敢在宫中动手,便有脱身之法。搜不出来的。”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夜色,“倒是这位王姑娘……这一剑,划得真是时候。”
云汀若有所思。
窗外不时传来甲士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喝令声。
沈倾歌坐在沈倾瑶身旁,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那温度沉稳而笃定。
“阿姐……”沈倾瑶声音发声,“他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查此事……”
沈倾歌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猜大概是触碰到谁的糕点了。”
沈倾瑶的目光在烛光下深不见底,“满儿,还记得娘亲说的三家各据一方,皇权为上吗,会不会有人相因此事想扳倒谁?”
沈倾歌端起茶水,揭了揭杯盖。
“或许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叩门声——
“开门!皇城卫奉命搜查!”
沈倾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从容走向门口。
门开处,两名甲士持刀而立,身后是严嬷嬷紧绷的脸。沈倾瑶微微侧身,让出进屋的路,语气平静:“请。”
甲士鱼贯而入,开始翻检箱笼、查看窗棂、勘验地面。
沈倾歌则负手立于一旁,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搜查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无所获。甲士们对视一眼,向严嬷嬷摇了摇头。
“打扰了。”严嬷嬷面无表情地看了沈倾歌一眼,转身离去。
门重新关上。
沈倾瑶走回榻边,重新坐下。她望着窗外依旧晃动的火光,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翻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极致的警觉。
有人在宫里动刀了。
这一剑,划在王语嫣手臂上,却刺向更深处。
而她和她妹妹,早已被卷进了这漩涡的最中心。
皇城卫的搜捕还在继续,火把的光芒将整座宫城照得如同白昼,可有些黑暗,是火光照不透的。
这一夜,漫长无边。
一周过去,刺客一事依旧悬而未决。
皇城卫掘地三尺,翻遍了整座宫城,连御花园的假山都凿开了几座,却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摸着。
皇帝震怒,接连斥责了禁军统领与皇城卫指挥使。朝堂之上,弹劾的折子堆成了小山,王尚书更是日日要陛下为女儿做主。
最后,太子出面谏言:“父皇,皇城卫虽精锐,却终究是行伍之人,查案非其所长。不如另择勋贵子弟接手,一则避嫌,二则——年轻人耳目灵通,或许能有新发现。”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头。
次日清晨,两道圣旨同时送至夏侯府与玄冥府。
少国公夏侯惊云与少国公玄冥夜,即日起全权负责彻查此案。
消息传至凝芳殿时,几位贵女正在撷芳斋练字。雪见欢笔尖一顿,墨汁洇了一大片,她压低声音对汝儿说:“夏侯惊云?就是那个笑起来像打雷的?”
汝儿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怡亭居内,沈倾歌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窗外,目光幽深。玄冥夜……那个总挂着莫测笑意、让人看不透的少国公。
而紫竹居中,王语嫣倚在榻上,手臂上还缠着纱布。春若将消息报与她时,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两个少国公?陛下倒是看得起我。”
春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这是好事吧?说明陛下重视……”
“重视?”王语嫣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重视的不是我的伤吧”
当日下午,夏侯惊云与玄冥夜便入了宫。
夏侯惊云一身玄色劲装,大步流星,英武逼人。玄冥夜则依旧是一身银白锦袍,面上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
两人在御书房领了命,又去紫竹居查看了王语嫣的伤势与现场痕迹。夏侯惊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抬头问:“就这些?”
顾淮山面色铁青:“脚印只有几枚,且被连日洒扫破坏了大半。凶器未找到,刺客的体貌特征也只有‘身形高大、黑衣蒙面’八个字。”
夏侯惊云微微皱眉。
玄冥夜却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柔:“顾统领不必自责。能在皇城卫眼皮底下全身而退,这刺客,要么是宫中之人,要么……”他顿了顿,目光幽深,“有宫中之人接应。”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夏侯惊云看他一眼:“你有线索?”
玄冥夜不答,只是转身走向紫竹居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假山、回廊与树丛,忽然驻足在一丛半枯的秋海棠前。他蹲下身,用指尖拨开泥土,捡起一片枯叶,凑到鼻端闻了闻。
“这海棠,谁在打理?”
严嬷嬷上前一步:“回少国公,是紫竹居的侍女春若偶尔浇浇水,并无专人。”
玄冥夜“嗯”了一声,将枯叶随手丢弃,拍了拍手站起来。
“明日开始,”他看向夏侯惊云,“从凝芳殿的宫人开始,一个一个查。”
夏侯惊云挑眉:“你怀疑是内鬼?”
玄冥夜笑而不语,只是那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窗外,暮色四合,庭园里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水汽,拂过层层叠叠的芭蕉叶,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细响。
远处回廊的灯笼刚刚点亮,橘红色的光晕晕染开来,将整个庭园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暖色之中。
沈倾瑶坐在石桌旁,一袭月白长裙铺展在石凳边缘,裙摆上绣着几枝淡青色的兰草,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她掌心托着一只翅膀折断的幼鸟,那鸟儿不过拳头大小,灰褐色的羽毛凌乱地炸开,细细的腿爪无力地蜷缩着,每呼吸一次,小小的身体便剧烈地颤抖一下,她眉头轻蹙,眉心那道淡淡的纹路比平日里深了几分。
听雪在石桌旁,膝下的裙摆早已沾了尘。她低着头,动作极为小心地将绢帕撕成细条,一圈一圈缠绕在那细小的翅骨上。那翅膀歪斜地耷拉着,断裂处的羽毛被血渍粘连成一团,她不得不先用清水一点点润湿、拨开,才能看清伤处的位置。她的指尖沾了淡淡的血迹,在暮色中泛着暗红。
“轻些。”沈倾瑶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柔软,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易碎的瓷器。她的拇指轻轻覆在鸟儿的背上,感受到那细小的心跳急促地撞击着掌心,一下一下,脆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听雪点头,动作愈发轻柔。那鸟儿在她掌中微微颤抖,乌黑的眼睛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湿漉漉的,像是要落下泪来。
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庭园二楼那扇半掩的花窗后,玄冥夜正负手而立。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银白锦袍在昏暗的廊下几乎要与月色融为一体。他的姿态是惯常的松弛——微微侧倚着窗框,肩线却绷得笔直,像一头蛰伏的兽,慵懒之下藏着随时可以扑杀的警觉。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幕,薄唇微微勾起,勾出一道弧度极浅的弧线,像刀刃上的冷光。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幽深的瞳仁里映着庭园中那点昏黄的灯火,却仿佛什么也照不进去。
烛火在他身侧明明灭灭,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温润、一半冷厉。温润的那一半像是戴给人看的面具,冷厉的那一半才是骨子里的底色。
“倒是有趣。”他低声开口,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溢出来的,又像是含着一枚化不开的冰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意,每一个字都淬了凉意,“对一只畜生倒是菩萨心肠,怎么不见对旁人也这般温柔?”
晚风穿过芭蕉叶沙沙声。
沈倾瑶低下头,继续为那只幼鸟固定翅膀。绢帕撕成的细条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她缠得极认真,每一下都力道均匀,生怕勒疼了那脆弱的小东西。
听雪在一旁递着药粉,动作也轻手轻脚的。
乍然,沈倾瑶抬起头。
二楼花窗半敞着,玄冥夜还站在那里。一手撑着窗框,姿态懒散,仿佛只是闲来无事看个风景。可那双眼睛——那双幽深得几乎望不见底的眼睛——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庭园里仿佛连风都停了。
时间像是被谁攥住了咽喉,短暂地窒了一息。
他的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嘴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像是嘲弄,又像是探究。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看透,看到她骨头里去。
沈倾瑶的呼吸微滞。
她没有躲。可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个人各自撇开了目光。
玄冥夜别过脸去,像是忽然对廊柱上的雕花产生了兴趣,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墨玉扳指,神情淡漠得像方才不过是一次无意的视线交错。
沈倾瑶则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拉回掌心那只幼鸟身上。可她的动作明显比方才快了几分,绢帕的尾端在她指尖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干净利落,却少了方才那份从容。
“小姐?”听雪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好了。”沈倾瑶将鸟儿轻轻放在铺了软布的竹篮里,声音平稳,“让它歇一晚,明日再看看。”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二楼一眼。
那道目光又追了过来——这一次,落在她的背影上,像一片无声落在湖面的叶,涟漪细细地荡开,久久不散。
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两下叩门声,不轻不重。
“进来。”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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