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储君风范,又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果决。
殿中不少文臣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目光扫过殿下诸人:“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户部尚书王崇远率先出列:“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北狄此番大败,元气大伤,正是一劳永逸之机。臣以为,除划定边界外,还当增加岁贡数额,令其不敢再生异心。”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武将列,又收回来,垂首恭立。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其他爱卿呢?”
二王爷裴南知站在宗室列中。
他微微侧头,与身旁的四王爷裴南湛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南知,手持玉笏出列,姿态恭谨。
“儿臣认为太子所言极是,值得试一试。”
四王爷裴南湛依旧面色阴郁,目光沉沉地望着殿中,看不出喜怒。
五王爷裴知聿站在稍远处,仿佛对殿中这场争论毫无兴趣。
可他的耳朵,始终竖着。
八王爷裴寂川站在武将列最前方,银甲已换成紫袍朝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色平静,目光直视前方,既不看太子,也不看户部尚书,仿佛他们讨论的是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
九王爷裴时礼,站在宗室列的最末。
他今日倒是来了。
一身月白朝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只是面色确实比往日白了几分——不知是真的风寒未愈,还是刻意为之。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在听,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
可若有人仔细留意,便会发现,他垂下的眼睫之下,那双清澈的眼眸,正不疾不徐地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太子慷慨陈词时的意气风发,户部尚书附议时的谄媚姿态,二王爷唇角那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四王爷阴沉不定的目光,五王爷看似游离实则专注的神情,八王爷岿然不动的沉稳……
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陛下,”太子裴晏川再次开口,语气愈发笃定,“臣请旨,主持此番和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天启争取最大利益,不负陛下所托。”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主持和议——这意味着将北狄求和的外交大权,揽入东宫之手。
仗是八王爷打的,和议却由太子来谈,这笔账,怎么算都有些微妙。
不少人的目光,悄悄投向了裴寂川。
裴寂川依旧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太子的话。
皇帝的目光落在五王爷裴知聿身上,冕旒后的眼睛看不出喜怒:“老五,你怎么看?”
裴知聿从殿角的阴影中缓步出列,声音不高不低,平得像一潭死水:“儿臣以为,太子殿下思虑周全,八弟战功赫赫。和议之事,谁主持都是为天启谋利。儿臣……没有异议。”
说完便退回原位,垂下了眼帘。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殿中其他人也早已习惯——五王爷,向来是这样不咸不淡,从不站队,也从不引人注目。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裴寂川:“老八,你以为如何?”
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裴寂川缓步出列,行礼,声音平稳如常:“回陛下,太子殿下愿为陛下分忧,儿臣以为,甚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反对,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半分不情愿。
殿中再次安静。
太子裴晏川看着裴寂川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八弟深明大义,孤甚感佩。”
裴寂川回以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
皇帝点了点头:“既如此,和议一事,便由太子主持。户部、礼部协助,限一月之内,拟定条款,呈朕御览。”
“臣遵旨。”太子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志得意满。
散朝时,日光已渐渐升高,将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照得明晃晃的。
裴寂川缓步走出大殿。
“王爷,”萧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就这么让太子把和议抢去了?仗是我们打的,凭什么……”
“凭什么?”裴寂川脚步未停,淡淡道,“凭他是太子,嫡长子。”
萧彻语塞。
身后,九王爷裴时礼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依旧面色苍白,步履却稳健得很。
经过裴寂川身边时,他冷冷地微微颔首:“八哥。”
“九弟。”裴寂川转头看他,“风寒可好些了?”
“劳八哥挂念,好多了。”裴时礼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朗,仿佛只是寻常兄弟间的问候。
“八哥今日在朝上,真是大度。换作是我,怕是要争一争的。”
裴寂川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凝,随即也笑了:“九弟说笑了。都是为陛下分忧,谁主持不是一样?”
裴时礼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八哥说的是。”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裴寂川望着那道背影,目光沉了沉。
裴寂川望着裴时礼渐行渐远的背影,月白朝服在日光下轻轻摆动,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住在宫中,九弟不过三四岁,小小一团,总是迈着短腿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八哥、八哥”。
他去练武场,九弟就在场边坐着;他去御花园,九弟就拽着他衣角不放。
有一回下雨,他冒雨跑回寝殿,回头却见九弟跌跌撞撞跟在后面,浑身湿透,却笑得眼睛弯弯:“八哥等等我呀。”
他停下来,转身回去,把那个小人儿背了起来。
如今,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家伙,已经走在了他前面。
裴寂川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意。
“王爷?”萧彻低声唤道。
“走吧。”裴寂川收回目光,朝宫门走去。
身后,太极殿的巍峨轮廓在日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整座皇城笼罩其中。
朝堂上的暗涌,才刚刚浮出水面。
大理寺的卷宗,在玄冥夜手中翻了整整七日。
夏侯惊云负责明面调查,四处走访问话,却收效甚微。
玄冥夜则不同——他极少露面,多数时间都待在大理寺的密室里,对着那夜现场留下的每一处痕迹反复推敲。
脚印的深度、剑伤的角度、刺客逃离的路线……他将这些碎片一块块拼凑起来,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少国公,”一名属官匆匆而入,手中捧着一份刚誊抄好的笔录。
“属下查到了。那夜刺客逃离的方向,曾有人在宫墙外见过一个可疑身影。身形、步态,与您推断的极为吻合。还有……”他压低声音,“那人在事发前三日,曾在凝芳殿附近出现过,假扮成送菜的杂役。”
玄冥夜接过笔录,逐行细看。
烛光映在他过于白皙的面容上,那双幽深的凤目微微眯起,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的笑意,此刻看起来却有些冷。
“继续查。”他将笔录放下,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盯住这条线,不要打草惊蛇。本公要的是人赃并获,不是打草惊蛇。”
“是。”
属官退下,密室中只剩下玄冥夜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那枚墨玉扳指,目光幽深难测。
“有意思。”他轻声自语,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紫竹居】
消息传来时,王语嫣正在对镜梳妆。
春若匆匆而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出事了。”
王语嫣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说。”
“大理寺那边……玄冥夜少国公,好像查到了什么。”春若的声音发颤,“奴婢听严嬷嬷身边的姐姐说,他派人去查了那夜刺客逃离的方向,还查到了……有人在凝芳殿附近假扮杂役踩点。”
玉梳“啪”地落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王语嫣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查到了什么程度?可曾牵扯到……”
“还没有。”春若连忙道,“只是查到了外围,还没有牵扯到姑娘。但是……玄冥夜少国公手段厉害,若再查下去,只怕……”
王语嫣没有说话。
她盯着镜中自己那张苍白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那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冰冷的剑锋、划破皮肉的剧痛、满眼的鲜血……她原以为,只要自己受了伤,便不会有人怀疑到她头上。可如今,玄冥夜这条线,却越查越深,越查越近。
“姐姐呢?”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姐姐那边,可有消息?”
“已经递了信。”春若压低声音,“大小姐说,她会想办法。让姑娘先稳住,什么都不要做,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王语嫣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稳?如何稳得住?玄冥夜那双眼睛。
她不怕货物被人打量,她怕的是,货物有了瑕疵,便不值钱了。
“备纸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我要给姐姐写信。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春若连忙去准备。
王语嫣独自坐在镜前,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恐惧、不甘、算计,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狠意。
一个时辰后,一封密信经由紫竹居的暗线,悄然送入了毓秀宫。
王选侍王语憬看完信,面色沉了沉,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寸寸化为灰烬。
“告诉小妹,”她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让她放心。玄冥夜那边,我来应付。还有……”她顿了顿,“八王爷刚打了胜仗,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让她抓住机会,该露面的露面,该示弱的示弱。男人嘛,最吃这一套。”
“是。”
暗线悄然退去。
毓秀宫的烛火,依旧燃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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