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暑气渐退,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凝芳殿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的碎金,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倾歌从黄昏坐到晚上,就坐在怡亭居的庭园中,面前是一盏已经凉透的茶,茶汤青黄,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她手里握着茶杯,指尖冰凉,却浑然未觉,夕阳从檐角一寸一寸地退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将她一点一点淹没,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庭中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裙裾垂落,纹丝不动。
云袖来催了三回。
第一回,她说:“再坐一会儿。”云袖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敢多言,退下了。
第二回,她说:“茶还没喝完。”云袖低头看了一眼那盏早已凉透、一口未少的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三回,云袖端着新沏的热茶走过来,站在三步外,犹豫了很久,晚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拨,就那么看着自家大小姐孤零零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大小姐,”云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热的。”
沈倾歌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不用了。”
“那……奴婢陪您坐一会儿?”
“不用了。”
云袖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盏热茶,进退两难,她跟了大小姐这么多年,从青州到京城,从沈府到凝芳殿,极少见过沈倾歌这个样子,不是哭,不是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被风吹折了却不肯倒下的竹。
“大小姐,”云袖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大了一些,“您要是不想说话,奴婢就在这儿陪着您。您别一个人待着,奴婢看着心里不踏实。”
沈倾歌终于转过头,看了云袖一眼,暮色里,她的脸半明半暗,眼底映着最后一抹残阳,那光很短,很快就灭了。
“云袖。”她说。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找到心中想要的答案?”
云袖愣住了,她手里一抖,热茶溅出来几滴,烫在手指上,她也没觉着疼,她跟了大小姐这么多年,云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大小姐……”她蹲下身,将那盏热茶放在石桌上,伸手握住了沈倾歌的手,那只手冰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奴婢不知道。”云袖老老实实地说,“但奴婢知道,大小姐不是一个人。二小姐在,夫人在,老爷在,府里上上下下都在。您要做什么,奴婢跟着您,二小姐也会跟着您。”
沈倾歌低头看着云袖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温热的,和她冰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抹光彻底消失,久到廊下的灯笼被人一盏一盏点亮。
“谢谢你,云袖。”她终于说。
“大小姐说的什么话。”云袖站起身,把披风给她拢得更紧了些,“奴婢去给您换盏热茶。”
沈倾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云袖端着凉透的茶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庭中又只剩沈倾歌一个人。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冷清清地挂在檐角,月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想起幻九音半年前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封读了无数遍的信。
“满满,你娘她……是被人害死的。”
“满满,娘亲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
她喉间微动,将那口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麻,扶着石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云袖端着热茶回来,看见她站起来,连忙跑过去。
“大小姐,回屋吧。夜里凉。”
“嗯。”沈倾歌拢了拢披风,转身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轮月亮,月亮还在那里,冷清清地挂着,像是这世间唯一不会改变的东西,她收回目光,推门进屋。
同一片月色下,澄观轩却是一片肃杀。
黑衣人跪在阶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低着头,不敢看座上的人,裴时礼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握着笔,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谁让你来的?找死?”裴时礼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
黑衣人浑身一颤,叩首:“少主,阁主让手下转告您——”
“转告什么?”
黑衣人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结发以利益为重,王语嫣是不错的选择。”
裴时礼手中的毛笔“啪”地搁在桌上,墨汁溅出来,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他盯着阶下那个黑衣人,目光像刀子。
“转告阁主。”他一字一顿,“我的事,不劳他操心。”
“少主,阁主也是为了您好。王尚书掌管户部多年,根基深厚,王选侍在宫里也正得脸。若能与王家结亲,对少主日后——”
“我说了,”裴时礼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的事,不劳他操心。”
黑衣人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对上裴时礼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听不懂我的话?”裴时礼的声音更冷了。
“是。属下告退。”黑衣人叩首,起身,倒退着走到门口,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等等。”
黑衣人僵住。
裴时礼从书案后走出来,月色从窗棂间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看着黑衣人,目光沉沉的。
“告诉阁主,王语嫣的事,免谈。至于漱玉阁想要什么,我清楚。但我的婚事,轮不到他们做主。谁再敢打这个主意,别怪我不念旧情。”
黑衣人不敢多言,躬身退下,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书房里只剩下裴时礼一个人,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张被墨渍污了的宣纸,伸出手,将它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然后重新铺开一张新的,提笔,蘸墨,悬腕,笔尖在半空中悬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想起沈倾歌的脸——不是盛装华服的那张,而是月下廊前,托着腮说“可能是月亮太亮了”的那张,那脸上没有防备,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荡荡的、干净的真诚,他闭上眼。
生母的面容他从未见过,但几年前得知自己的母亲是被皇上夺来的,就算当时已经怀了裴时礼也没有放弃夺人妻,皇上把事情掩盖,除其三人外无人知晓,漱玉阁阁主是他的生父,生母因被迫而脾气固执,裴时礼因此失宠,幼时被其他皇子欺负,摔倒了没人扶,哭了没人哄,只能自己爬起来,把眼泪擦干,笑着说“我没事”,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当作棋子,习惯了身不由己,习惯了在那些人面前装出一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可沈倾歌的出现,让他忽然觉得——原来他也会不甘心,他睁开眼,将笔放下,笔搁在笔架上,晃了晃,才稳住。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了案上那张空白的宣纸,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说着那些压在心里太久、快要溢出来的话。
裴时礼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肩上,清冷如霜,他伸出手,将那扇窗推开更大些,夜风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他望着远处凝芳殿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像是另一片星河。
“沈倾歌。”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半个月后。(时间线拉回前言,姐妹二人归家筹备大婚)
青州的晨光,是从驼山顶上漫下来的,马车驶进城门时,天刚蒙蒙亮,街两旁的铺子还没全开,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混着油条的焦香和豆花的咸鲜,在清冽的空气里缠成一团暖融融的雾,赶早市的农人挑着担子从马车旁经过,担子里是新鲜的青菜和带露的莲蓬,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沈倾瑶掀开车帘,探出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阿姐,是青州的味道。”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梨涡深深陷下去,“我闻到了街口那家馄饨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