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狗鼻子?”沈倾歌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姐,咱们一会儿去吃不?”
“先回家。”
“哦。”沈倾瑶缩回车里,靠在姐姐肩头,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那晚上去。”
沈倾歌没有回答,却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
门房老远就看见了,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沈倾歌和沈倾瑶刚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门里便涌出一群人。
幻九音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裙裾翻飞,发间的银簪坠子晃成一串凌乱的星子,她在女儿们面前站定,目光从沈倾歌脸上扫到沈倾瑶脸上,又扫回来,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多月缺的都补上。
“回来了。”声音很稳。
“娘亲。”沈倾瑶一头扎进幻九音怀里,搂住她的腰,声音闷闷的,“我回来了。”
幻九音伸手拍拍她的背,目光却落在沈倾歌脸上,沈倾歌站在一步之外,没有扑过来,只是微微欠身,唤了一声“娘亲”,可幻九音看见她的眼底也有光,只是她不肯让它落下来。
沈云舟站在幻九音身后,手里还拿着刚脱下来的外袍,像是正在穿衣服听见消息就跑出来了,他看着两个女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沈老爷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没有迎出来。可沈倾歌分明看见,祖父的手在微微发抖,拐杖点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家人进了正厅,茶还没端上来,幻九音便拉着两个女儿的手,问长问短。
“宫里吃得惯吗?瘦没瘦?”她捏捏沈倾瑶的脸,又捏捏沈倾歌的手腕。
“没瘦,胖了。”沈倾瑶笑着说,“娘亲你看,我脸都圆了。”
“圆了好,圆了好看。”
沈云舟坐在一旁,看着妻女说笑,忽然开口:“婚期定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倾歌放下茶盏,面色平静:“定了。下周四。”
“八王爷那边……”沈云舟斟酌着措辞,“可曾见相处过?人如何?”
沈倾歌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洞房花烛夜他冷冷地说“并非心悦”,想起月下他站在回廊里说“可惜了”,想起那日她被雨淋湿,他解下外袍递过来,她没接,他便随手搭在了那丛枯萎的茉莉花上。
“见过几次。”她说,“人……不坏。”
沈云舟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幻九音握住沈倾歌的手:“满满,这桩婚事,你愿意吗?”
沈倾歌看着娘亲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倒影。她张了张嘴,想说“愿意”,想说“圣旨已下,愿不愿意又如何”。可她说不出口。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倾瑶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我愿意,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幻九音没有再问,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婚期定在下周四,满打满算只剩七天。
沈府上下忙成了一锅粥,喜服是早就备下的,可还要试、还要改。嫁妆单子翻出来重新对,一样一样清点,生怕漏了什么,喜帖写好了送出去,亲戚朋友的、朝中同僚的,一拨一拨地来人道贺,沈云舟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沈倾歌反倒清闲。她每日早起练剑,用过早膳便去给祖父请安,午后在房里看书,黄昏时坐在庭园里喝茶,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可沈倾瑶知道,姐姐的剑练得比从前更狠了。
那日清晨,沈倾瑶被院中急促的破空声吵醒,她推开窗,看见姐姐在庭中舞剑,剑光如练,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杀意,衣袂翻飞间,几片竹叶被剑气搅碎,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沈倾瑶披衣下楼,站在廊下看着。直到姐姐收剑,她才走过去,将帕子递过去。
“阿姐,你这是在练剑还是在泄愤?”
沈倾歌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都有。”
沈倾瑶被她的坦诚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倾歌将剑收入鞘中,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霞:“瑶瑶,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在七天之内,喜欢上另一个人?”
沈倾瑶愣住了,她看着姐姐的侧脸,那张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清冷如常,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我不知道。”沈倾瑶老老实实地说,“但我觉得,感情这种事,不是用时间来算的。有的人认识一辈子,也生不出半分情意;有的人只见一面,便记了一辈子。”
沈倾歌没有接话,只是将剑挂在廊下,转身进了屋,沈倾瑶站在廊下,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姐姐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八王爷,是因为她自己。
天启王朝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大婚。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内务府送来了喜服、喜烛、合卺酒,一样一样,按着规矩摆放整齐,萧彻每日来点卯,看着府里上上下下忙成一团,裴寂川却像没事人一样,该上朝上朝,该批折子批折子。
“王爷,您就不去看看喜服合不合身?”萧彻终于忍不住了。
裴寂川头也不抬:“合不合身,穿上便知。”
“那合卺酒——”
“待会喝。”
萧彻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裴寂川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萧彻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你想说什么?”
萧彻深吸一口气:“王爷,您对这桩婚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寂川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日在廊下,沈倾歌给他指路时的模样,月光落在她身上,她托着腮,说“可能是月亮太亮了”,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可他从那天起,便再也没有忘记。
“皇上的旨意。”他说,“没什么想的。”
萧彻看着他的脸,那脸上没有表情,可萧彻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不是无所谓,他是不肯说。
“王爷。”萧彻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拿军功换来的。”
裴寂川端起茶盏,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回答,只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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