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请太医。”他边走边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准备热水,干净的白布,还有金创药。快。”
云袖匆匆应声,转身去安排,裙摆在回廊的石板地上扫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裴寂川一脚踢开寝殿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将沈倾歌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和方才踢门的粗暴判若两人,他亲手解下她沾血的外袍,手指碰到她肩头的伤口时,明显放轻了力道,像是在试探那伤口有多深。
云袖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去取干净的白布和金创药,裴寂川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浸入热水中,拧干,然后开始一点一点擦去沈倾歌脸上的血迹。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处理一件稀世珍宝,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血迹擦净后,那张脸白净如初,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痛楚。
“云袖。”裴寂川将毛巾递给她,嗓音有些发紧,“替王妃清理一下身子,仔细检查还有没有别的伤,动作轻些。”
他站起身,退到屏风外,负手而立,他背对着床,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可他的耳朵始终竖着,听着屏风那头的每一丝声响。
云袖手脚麻利地替沈倾歌脱去中衣,用温热的帕子擦拭身上的血污,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手臂上也有几处细小的划痕,幸好都不深,没有伤到筋骨,云袖一边擦一边小声念叨:“王妃您可千万别有事,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办……”
不多时,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王爷。”太医拱手。
“进去看看王妃。”裴寂川侧身让开,嗓音低沉。
太医入内,跪在床边,手指搭上沈倾歌的腕脉,他闭目凝神了片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嘴里念念有词,沈倾歌感觉到那根手指搭在自己腕上,脉搏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心虚。
“如何?”裴寂川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太医收回手,转身对着屏风拱手:“王爷莫忧。王妃脉搏跳动略快,应当是受了惊。身上的几处刀伤虽不深,但也要仔细将养,以免留疤。”
他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他将药粉均匀地撒在沈倾歌手臂和肩上的伤口处,白色的药粉覆盖在翻卷的皮肉上,很快被血浸透,变成淡红色。
药粉触及伤口的那一刻,火辣辣的刺痛袭来,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细针在伤口上来回扎,沈倾歌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起,眉心拧成了一个结,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滑,没入鬓发中,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被面被抓出一道道褶皱。
疼。真的很疼。
可她不敢动,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胸腔的起伏幅度太大,被人看出她在装,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那个下药膏的太医——轻点,轻点行不行?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听见裴寂川从屏风后走出来的脚步声,很轻,却越来越近。,在床边站定,垂眸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道拧紧的眉头上。
一只手伸过来,指腹轻轻按在她的眉心,将那道拧紧的结一点一点抚平,那手指微凉,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片花瓣。
“忍一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沈倾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他是在对“昏迷”的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她只知道,他的手指在她眉心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差一点就要睁开眼。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沈倾歌睁开眼时,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手臂和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针在里头扎。,她偏头看向窗外,天光灰蒙蒙的,雪积了半尺厚,把窗棂都压弯了几分。
云袖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见她醒了,眼眶一下子红了:“王妃,您可算醒了。”
“我没事。”沈倾歌撑着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眉头一皱。
“还说没事,昨夜太医来的时候,您浑身是血,奴婢吓得腿都软了。”云袖将药碗递过来,“王爷守了您大半宿,天快亮才走的。临走时吩咐奴婢,等您醒了,把这碗药喝了。”
沈倾歌端着药碗,汤药黑漆漆的,苦味直往鼻子里钻。她低头看着那碗药,她垂下眼,将药一口一口喝完,苦得她皱眉,却没有说苦,云袖接过空碗,又递来一块蜜饯:“王爷说,喝完药吃这个。”
沈倾歌拈起蜜饯,没有吃,只是看着,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糖霜。
“嗯,看来我昨晚演的还挺好,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还真不错,我要好好“用”他才好,我的好夫君啊。”沈倾歌心里小算盘打的劈叭啦响,一也想着一边笑了笑吃掉了那块蜜饯。
窗外的雪开始化了,檐下滴着水,一滴一滴,像是什么人在轻声数着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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