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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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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早朝的气氛却沉得像灌了铅,龙涎香在铜炉里燃着,青烟袅袅上升,却压不住满殿的肃杀之气。

皇帝裴景隆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后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喜怒。

统率跪在殿中央,甲胄上还沾着昨夜的血迹,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昨夜敌军偷袭我军,伤一百五十人,敌军约百人,有备而来,地形熟悉,我军伤亡九十人……”

“放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生生锯开了殿内的沉默,“何人居然这般能耐?朕的江山,什么时候成了任人进出的菜园子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只余衣料窸窣的细微声响,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的天子,又飞快地垂下。

二王爷裴南知许出列,躬身一礼,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儿臣笃定,朝内必有同谋。若无内应,敌军如何能对我军布防了如指掌?”

太子裴晏川垂下的眼睛倏地抬起,他的目光在裴南知许的背影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却足以让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微澜,他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恭谨,垂下眼帘,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烛火的跳动,只是袖中的手指,无声地蜷了蜷。

“我们抓到其中一位黑衣人。”殿前司统领上前一步,拱手道,“那人说——”

他顿了顿,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说什么?吞吞吐吐的!”皇帝厉声催促。

“皇帝要为自己的恶果买单。”殿前司统领硬着头皮道,一字一句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说完便吐血身亡了。发现那人早已服了不知名的药,太医还未检测出此药成分。”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又迅速被皇帝的沉默压了下去。

裴晏川垂着眼,面上一片平静,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便松开了,他袖中的手指缓缓张开,又慢慢攥紧,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裴时礼站在裴晏川右斜方,他的目光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不动声色地、牢牢地锁在太子身上,裴晏川垂眼时睫毛的颤动、下颌绷紧又放松的弧度、袖中手指那极细微的动作——一切都被他收进了那双桃花眼里。

他唇角的弧度没有变,甚至还噙着三分惯常的慵懒笑意,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沉。

皇帝听到“恶果”二字,陷入沉思,他的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冕旒后的眼睛半阖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仿佛穿越了时间,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那些他不愿想起、却从未真正忘记的往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殿内无人敢出声,只有那叩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良久,皇帝开口,声音苍老了几分:“殿前司,一定要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朕给你七日时间,七日之内,朕要一个答案。”

“臣遵旨!”殿前司统领叩首。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诸人——在太子裴晏川身上停了一瞬,在二王爷裴南知许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裴寂川和裴时礼身上:“寂川和时礼留下,退朝。”

“退——朝——”李顺喜尖细的声音在殿中荡开,百官如蒙大赦,依着品级次序悄然退出,绯紫青绿的袍服汇成一道沉默的河流,缓缓流向殿外那片被晨光照得刺眼的汉白玉广场,脚步匆忙却不失秩序,衣料摩擦声细碎如蚕食桑叶,没有一个人回头,也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殿内只剩下皇帝、裴寂川、裴时礼,和李顺喜。

皇帝靠在椅背上,卸下了方才端着的威严,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整个人陷进了龙椅里,他闭上眼睛,眉心深深地拧着,眉心那道竖纹比早朝时又深了几分,抬手揉了揉眉间。

“父皇。”裴寂川轻声唤了一句。

皇帝睁开眼,看了看阶下两个儿子,目光在裴寂川脸上停了一瞬,又在裴时礼脸上停了一瞬:“寂川、时礼,昨晚要不是你们两兄弟合作绞杀黑衣人,朕也不可能毫发无损。朕这条命,算是你们两个捡回来的。”

“父皇言重了。”裴寂川微微垂首。

“这是儿臣应该做的。”裴时礼接了一句,声音比裴寂川轻快几分,笑意却淡。

皇帝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有劳了。朕心里有数。”

“这是儿臣应该做的。”裴寂川和裴时礼几乎同时说出,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裴寂川的神色始终是那副惯常的冷淡,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御座前三尺处的地面上,不卑不亢,裴时礼则微微侧了侧头,唇角那抹笑意比方才深了些许,像是很受用皇帝的夸奖,又像是根本没把这夸奖当回事。

皇帝点了点头,抬起眼,目光沉了沉,那沉下去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警觉。

“朕留你们下来,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们暗中查一查,宫里有没有三方门派的人。”

裴寂川眉头微蹙:“父皇的意思是……昨夜那些人,与三方门派有关?”

“不确定。”皇帝摇头,“但那个‘恶果’二字,让朕心里不踏实。有些旧账,怕是没算干净。”

旧帐?

裴寂川和裴时礼对视一眼,裴寂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裴时礼桃花眼里的笑意则彻底淡了下去。

“儿臣领命。”二人同时拱手。

皇帝摆了摆手,像是累了,连抬手的动作都有些迟缓:“没有什么事了,你们先退下吧。记住,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遵命。”

二人退出养心殿,殿外的晨光刺眼得有些过分,裴寂川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正要抬步,裴时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姑娘,没事吧?”

那声音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可若细听,便会发现那随意的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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