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过后,暮色将整座摄政王府笼罩在一片深蓝的静谧中,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
沈倾歌换了一身青蓝色的衣裳,月白色的交领衬得脖颈修长,裙裾上绣着几枝素白的兰草,行走间若隐若现,云袖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糕体晶莹,桂花金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快到书房门口时,沈倾歌停下脚步,转身从云袖手里接过那碟桂花糕,“你在这儿等着。”她压低声音。
云袖点点头,识趣地退到廊柱后面。
沈倾歌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青蓝色,和外面的雪一样清冷,她抬手叩门,指节落在木门上,发出清脆的三声响。
“叩叩叩——”
“夫君,我做好了桂花糕,给你尝尝。”
里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裴寂川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沈倾歌推门而入,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和廊下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裴寂川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听见脚步声,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沈倾歌进门后,先是假装不经意地环顾四周——书架、屏风、里间——确认没有第三者在场,她的目光在屏风后多停了一瞬,确定那里没有藏人,才收回视线,朝他笑了笑,将桂花糕轻轻放在桌上。
“尝尝吧。”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裴寂川放下书卷,拿起桌上的湿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沈倾歌站着,裴寂川坐着,两人对视时,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是上者俯视着下者,又像是下者仰望着上者。
沈倾歌朝他笑了笑,那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她拈起一小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又笑了笑,眉眼弯弯,梨涡若隐若现,烛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裴寂川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软糯,甜而不腻,桂花的清香在舌尖散开。
“怎么样?”沈倾歌问,目光殷切,像个等着先生夸赞的学生。
“适度刚刚好。”裴寂川又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微甜不腻。”
沈倾歌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猝不及防,像是雪地里忽然燃起的一盏灯,“夫君喜欢吃就好,”她说,声音比方才又软了几分,“往后若是想吃,和我说,我又给你做。”
她说着,身子慢慢蹲下来,双手托着腮,撑在桌案上,她的目光从下往上望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跃,将那双眼映得亮晶晶的,这个姿势太过亲昵,像是夫妻之间模样。
裴寂川被她的反常震惊到了,他端着桂花糕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她托腮的手,最后落回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笑意,有殷切,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夫人若是真心对我好,”他放下桂花糕,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声音不急不缓,“为夫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沈倾歌的笑容更深了,梨涡在颊边若隐若现,像是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倘若还是今天那件事的话——”裴寂川顿了顿,抬眼看着她,“本王还是不同意。”
沈倾歌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手指在桌案上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沉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裴寂川。”
她挺直腰,气鼓鼓地看着他,手指指着他的鼻尖,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伸爪子。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寂川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像是在等着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沈倾歌瞪了他一眼,收回手指,转身就走,她的脚步很快,快到裙摆都飘了起来,青蓝色的衣袂在烛光中翻飞,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
“砰——”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裴寂川放下茶盏,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拈起桌上剩下的一小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糕体软糯,桂花的清香在舌尖久久不散,他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的笑。
门外,沈倾歌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云袖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空碟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敢出声。
“走。”沈倾歌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妃,您没事吧?”云袖小声问。
“没事。”沈倾歌抬步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回去。”
云袖连忙跟上去,小跑着才能追上她的步伐,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倾歌走在前面,脸上的热度被夜风吹散了几分,可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也不愿意去想,只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方才看她的眼神。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夜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着,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沈倾歌便起身梳洗,今日要入宫请安,她换了一身品竹色的宫装,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却不失端庄。云袖在一旁替她整理衣襟,小声嘀咕:“八王妃今日真好看。”
沈倾歌对着铜镜照了照,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裴寂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一身玄色蟒袍,腰束金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沈倾歌走到他身边,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走吧。”
两人并肩出了府门,上了马车,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偶尔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沈倾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假寐,裴寂川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页也没有翻。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两人下车,沿着宫道往里走,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一远一近。
转过回廊,迎面走来一个人。
太子裴晏川。
他一身明黄太子常服,腰系白玉带,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像是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他的目光在裴寂川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倾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意更深了几分。
“瞧瞧,这不是八弟吗?”裴晏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很快到你母妃的祭日了,哎呦,瞧,我给忘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唇角弯起一个刻薄的弧度:“你母妃不在皇族谱上。”
裴寂川的脸瞬间沉了下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淬了冰,冷得让人脊背发凉,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沈倾歌站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都变了,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随时会扑上去。
“太子。”裴寂川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嘴巴最好放干净点。”
沈倾歌第一次见裴寂川这么生气,他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的,哪怕是那夜被黑衣人围攻,他脸上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表情——不是怒,是恨,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被人揭开伤疤的、刻骨的恨。
裴晏川却不以为然,反而笑得更开了,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怎么?我说错了?山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