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玉玺,她一直挂在腰间,用衣带遮着,贴身的。但衣带断了,玉玺暴露出来,月光打在玉石上,反射出一层温润的、柔和的光。
一个黑衣人眼疾手快,在她还没重新站稳的时候,一把扯断了她腰间的绳子。玉玺落进了他手里,黑色的手套包裹着白色的玉石,消失在一片黑色的潮水里。
苏逸尘在她左边。他的剑已经出了鞘,第一剑,点在一个黑衣人的咽喉上,剑尖扎进去,拔出来,一朵血花在月光下绽开。第二剑,刺穿第二个人的喉咙,从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快得像一道光。第三个黑衣人冲上来,他侧身让过,剑尖从对方的腋下穿进去,往上一挑——那个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倒在沙子里。
苏逸尘竟也可以是这个模样。
沈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短促,有力,像一把刀砍在铁上:“保护玉玺和帛书!”
她的话音还没落,刀已经出了鞘。长公主的亲卫们应声而动,三个人护在江鸢身边,其余的人冲上去与黑衣人纠缠在一起,目标只有一个——把玉玺抢回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在沙漠里炸开,“锵锵锵”,清脆的,尖锐的,像有人在敲碎一面巨大的玻璃。短兵相接的声音和惨叫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敌人的,哪一声是自己人的。
江鸢冲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苏逸尘的左臂在往下滴血。血顺着手臂流到手背,又从手背滴到沙子上,一滴,一滴,像红色的珠子砸在黄色的沙子上,瞬间就被吸干了。他左手的袖子破了一个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手肘,露出了里面的皮肤和伤口。伤口不知道有多深,看不见,只看到血一直流,没有停的意思。
沈七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弯刀。刀是从前面插进去的,刀刃从后背穿出来,穿过她的身体,钉在沙子里。她整个人被那把刀钉在了地上,像一个标本被大头针钉在纸板上一样,动不了,逃不掉,只能躺着,等血流干。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泡沫,堵住了所有的声音。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一个口型,一个字——江鸢读懂了。
是“走”。
沈七的手抬起来,朝江鸢的方向伸了一下。她的手指是弯着的,五根手指张开,指尖微微颤抖,像是要去够什么东西——够一个够不到的人,够一个够不到的地方。然后那只手落了下去,落在沙子上,五指慢慢地松开,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她身边的亲卫已经死了三个。剩下两个在拼死抵挡,两个人背靠着背,刀刃已经砍卷了,身上全是伤,但他们没有退。长公主的亲卫没有退的命令,只有死的命令。
一把刀从江鸢头顶掠过,刀光一闪,削断了她几根头发。断发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来不及去拨。她蹲下去,短刀反握,刀刃朝外,身子往下一沉,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燕子,短刀划过了一个黑衣人的脚踝。刀刃割开了皮肉,割断了筋腱,那人惨叫一声倒下来,她顺势用肩膀撞开了另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肩膀撞在对方的腰上,把那人撞得退了三四步,仰面摔倒在沙子里。
她蹲在地上喘了一口气。短短的一次呼吸,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沈七的尸体,倒下的亲卫,还在拼死搏杀的人,铺了一地的血,沙子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印记。
风又起来了。
不是那种诡异的风停,是正常的沙漠夜风,带着沙子,带着寒意,带着血腥味,呜呜地吹过来。风卷起沙子打在脸上,把脸上的血都吹干了。
黑衣人又冲上来了。
这一波比前面更猛。黑压压的,从沙丘上涌下来,像是整个沙漠都活了,变成了黑色的、会流动的沙暴。
行且退到江鸢身边。他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掐进她的皮肉里,力道大得她骨头都疼了。“分开走,”他的声音很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活下来的机会大一些。你往东,我往西。”
江鸢看见苏逸尘中了一剑,她看到苏逸尘被淹没在一片黑色里,只看到他的剑还在闪——银色的、细长的光,一闪,一闪,越来越暗,越来越远。
她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转身便跳下崖壁,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脑勺撞在了石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疼。这是她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受。后脑勺疼,后背疼,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沙子从她身下把体温一点一点地吸走,冷从后背蔓延到四肢,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心脏。她动了动手指,手指是僵的,指甲缝里全是沙子。她动了动脚,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一下——还能动,没断。
她摸了一下怀里。帛书还在。贴身的,隔着中衣,纸质的东西硌在皮肤上,硬硬的,方方的。她把那东西又往怀里塞了塞,塞到最里面的位置。
她撑起身体,跪在沙子里,朝四周看了看,喊了一声:“行且——”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苏逸尘,照夜——”
没有人应。
没有人。没有行且。没有苏逸尘。没有长公主的人。没有照夜。没有尸体。没有刀。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连绵不断的沙子,从她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被风吹成了一道一道的波纹,像一片静止的金色海洋。
“照夜?”她的声音很小,被风一吹就散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喉咙像被刀割过一样疼。没有人应。没有“汪汪”的叫声,没有毛茸茸的脑袋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没有小短腿在沙子上刨地跑过来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了一步。腿软得像面条,膝盖一弯,又跪下去了。她撑着膝盖,咬着嘴唇,站起来。
走了不知道多久。月亮在天上挂了一整晚,现在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她的影子从身后慢慢转到身前,越来越淡,越来越长。
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踢上去不硬,软的,毛的。
她低头,看见一团毛茸茸的黄。
照夜趴在沙子上,一动不动。它的黄毛上沾满了沙子,耳朵耷拉着,尾巴压在身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球。
江鸢蹲下去,手悬在它的身体上方,不敢落下去。
“照夜?”
那团黄色的毛球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