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顾长安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那身暗蓝色的袍子,换了一身灰色的短褐,像个跑江湖的寻常武师。
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江鸢身上。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长公主要见你。”他说,声音不大。
江鸢看着他,没动。
“现在。”
江鸢故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裤腿撑得绷紧,膝盖弯不了,得拖着走。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吊在胸前,动不了,连端碗都费劲。她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去长公主府,就是站起来走两步都够呛。
“我这副样子,去不了。”她说。
顾长安看着她,看了片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推到江鸢面前。
“消肿的药。”他说,“这是宫里的药,药到病除。”
江鸢没有伸手。她看着那个瓷瓶,瓶身上没有标签,没有花纹,就是一只普通的白瓷瓶子,连盖子都没有,只用一块红布塞着。红布的颜色褪了不少,边角磨损了,像是用过很多次。
“里面是药粉,外敷,兑水调成糊状,涂在肿的地方,一个时辰见效。”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语速不快不慢,“长公主府里有大夫……”
江鸢沉默了片刻。
“长公主知道我受伤了?”
“知道。”顾长安说,“她知道你一个人来京城,知道你的腿肿了,知道你脸上的伤是刀划的,不是沙石蹭的。她还知道你已经有两天没合眼了,因为你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发青,嘴唇干裂,是严重缺水和睡眠不足的表现——。”
江鸢盯着他,没有说话。不是惊讶,是确认。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长公主的人,跟了她多久?答案是:从她进京城开始。也许更早。也许从她离开凉州开始,就已经有人在暗处跟着了,不近不远,不惊动不打扰,只看着,只记着,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她拿起瓷瓶,放在桌上,没有收进怀里。
“走吧。”她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江鸢先出去。门外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江鸢眯了一下眼睛,阳光在她脸上炸开。
她走出去,顾长安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样穿过了巷子,穿过了大街,穿过了半个京城。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小贩在吆喝,有孩子在追逐,有妇人在井边洗衣服,棒槌捶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有人看见江鸢这副样子,多看了两眼,又移开了——京城什么样的人都有,没什么好奇怪的。
长公主府的门敞开着。
不是那种大开大敞,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门口没有侍卫,没有仆从,只有两只石狮子蹲在晨光里,眯着眼睛,像两个打瞌睡的老人。阳光照在青砖墙上,把墙壁上的青苔照得发亮,绿油油的,像一块块绿色的绒布。
顾长安推开门,侧身让江鸢进去。
江鸢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清脆的,孤独的。静得能听见廊下的风铃在轻轻响——“叮铃,叮铃”,细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琵琶。
廊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鹅青绿色的褙子,裙摆上绣着银色的云纹,走动的时候银线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碎银子撒在地上。头上梳着高髻,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晕。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玉质的白,温润的,透光的,像一块被盘了很多年的羊脂玉。眉毛修得细细长长的,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凌厉。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磨圆了的玛瑙,里面藏着很多东西——野心、耐心。
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喝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江鸢?”她问。
“是。”江鸢的声音有些哑。
长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吊着的右臂扫到她肿着的左腿 。她看了很久,久到江鸢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侧过身。
“进来吧。”
江鸢跟着她走进书房。
书房比她想象中小。四面墙有两面是书架,书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有些竖着放,有些横着摞,有些斜靠着。靠窗是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奏折和密报,镇纸压着一角,朱笔搁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还没干。书案旁边是一把太师椅,椅子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垫,已经被坐得有些塌了,看得出是常用的位置。
长公主在太师椅上坐下,没有请江鸢坐。不是刻意为难,是忘了——不是真的忘了,是没心思去想这些小事。她的注意力全在江鸢身上。
顾长安走进来,将新沏的茶放到长公主手边,又给江鸢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他的动作依旧很轻很稳,把茶杯放在江鸢右手边——然后顿了一下。因为她右手吊着,用不了。他把茶杯端起来,放到她左手边。江鸢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长公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沈七死了。”她说。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责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跟了我十年。”
“你的人呢?”江鸢问。
“死了四个,伤了六个。还有两个下落不明。”长公主的声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
“西北那边传来消息,”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萧彻被太后的人带走了。”
江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在你遇袭之后。”
“罪名呢?”
“没有罪名。”长公主放下茶杯,“太后要带走一个人,不需要罪名。”
江鸢沉默了片刻。“苏逸尘呢?”
“还没有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鸢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
长公主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另一串脚印。不是欣喜,是确认——确认这世界上还有人和她一样,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你在想什么?”长公主忽然问。
“在想玉玺。”江鸢说,“他们抢走了玉玺。”
“谁抢的?”
“不知道。”江鸢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太后的人。不是夜枭。不是长公主的人。是第四拨。”
“第四拨。”长公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品味它的滋味,“天下能调动这么多死士的势力,没有第四拨。”
“那就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长公主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欣赏。像赌徒在牌桌上看到对手出了一张好牌,不紧张,反而觉得有意思。
“你不怕?”长公主问。
“怕什么?”
“怕死。怕输。怕到头来一场空。”
江鸢想了想。“我怕的事情挺多的,”她说,“但我怕的那些东西,跟你要对付的那些人比——不算什么。”
长公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很像一个人。”她说。
“谁?”
“我。”
江鸢没有接话。
长公主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把整间书房照得亮堂堂的。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轮廓——高高的发髻,宽阔的额头,和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
“太后要见你。”她背对着江鸢说。
江鸢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现在。”长公主转过身来,“她已经派人来了。”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穿着墨绿色的袍子,头戴乌纱帽,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太后口谕——宣江鸢觐见。”
江鸢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看了看吊着的右臂。太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长公主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唇贴着杯沿,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江鸢,眼里有一点笑意——看你怎么应对。
江鸢接完旨,经过长公主身边的时候,长公主忽然轻轻开口了。
“江鸢。”
江鸢停下来,看着她。
长公主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步远的距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中间的地面上,像一道分界线,把两个人分在了光与影的两边。
“太后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长公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不要撒谎。她什么都知道。”
江鸢看着她,看了两秒。
“那你呢?”江鸢问,“你什么都知道吗?”
长公主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的弧度,是眼里的东西变了。像冰面裂开了一条缝,裂缝下面有水流过。
“该知道的都知道。”她说,“不该知道的,等该知道的时候,也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