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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前路漫漫亦灿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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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回了府,进了那间密室,关上门。顾长安守在门外,听见里面翻纸的声音响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门开了,长公主走出来,眼睛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把帛书递给顾长安:“收好。没有我的手令,谁都不许碰。”

长公主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天。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她的呼吸在晨风里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

“长安。”

“在。”

“你说,太后知道我拿了这东西吗?”

顾长安想了想:“应该不知道。太后在长公主府的眼线,已经被臣拔掉了。”

“那她什么时候会知道?”

“等她发现凤二娘那边断了消息的时候。”

长公主点了点头。

“那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最多一个月。”

“够了。”长公主转过身,走回书房,“一个月,足够了。”

她没有说这一个月要做什么。但顾长安知道——长公主要用这一个月,把太后几十年攒下的根基,一寸一寸地挖空。

江鸢在长公主府住下了。

偏院在府中最西边,三间小屋,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拳头大的青果子。院子虽偏,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絮的,桌上放着茶壶茶杯,窗台上还搁了一盆兰花。

长公主派了两个丫鬟来伺候,被江鸢婉拒了。她不需要人伺候,也不习惯有人在身边转来转去。丫鬟们回去了,院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每天做的事不多。早上起来打一套拳——左腿还肿着,打不了全套,只能站着练上半身。吃过早饭,在院子里走几圈,走得满头大汗。午饭后睡半个时辰,起来看看书,磨磨刀,等天黑。

为数不多的清闲日子淡淡地过着。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长公主府中有一间密室,在书房后面的夹墙里。她第一次发现是在住进来的第三天夜里——她睡不着,在院子里走动,看见书房的方向有光。不是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漏出来的,细细的,黄黄的,像萤火虫的尾巴。

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能看见那道光。

有时候亮到半夜,有时候亮到天明。顾长安进出其中,手里永远捧着密报和文书。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江鸢的耳朵已经被行且训练出来了——她能听见他走过长廊时的衣料摩擦声,能听见他推开密室门时门轴发出的细微吱呀声,能听见他在里面翻纸、写字、偶尔叹息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小,但很密,像蚂蚁搬家,一刻不停。

她知道,那张网正在收拢。

朝堂上的变化,是从一杯茶开始的。

长公主以“太后年事已高、皇帝龙体欠安”为由,将本该送往慈宁宫的奏折截了一半,留在自己的议事厅批阅。理由很正当——太后老了,眼睛不好使,字小了看不清;皇帝病了,脑子不清楚,事多了理不顺。她替他们分忧,谁敢说不?

没有人敢。

太后知道了,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她若反对,就等于承认自己还没老到不能理事。她若承认,就等于把这几年“太后垂帘”的合法性拱手送人。所以她只能沉默。

沉默就是默许。

默许就是退让。

退让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

长公主的第一步,是截奏折。第二步,是换人。她把兵部侍郎换成了自己的人,把户部郎中换成了自己的人,把大理寺少卿换成了自己的人。不是一下子换的,是一个一个换的——今天这个告老,明天那个丁忧,后天那个调任。每一步都有正当理由,每一道旨意都盖着皇帝的印。

太后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一个一个地来,手里的佛珠拨得越来越慢。

她知道长公主要干什么。但她没办法。她老了。不是那种“我还年轻还能再干二十年”的老,是真老——眼睛花了,耳朵背了,批一份奏折要歇三回,走一段路要喘半天。

她曾经最锋利的刀,钝了。

太后也没有闲着。

她一面稳住朝中那些还没被换掉的旧臣,一面密令凤二娘在江湖上寻找一个人的下落。

苏逸尘是苏家唯一的儿子,苏家是江南最大的世族,手里攥着半个朝廷的钱袋子。太后能坐稳这把椅子这么多年,苏家出了大力。如果苏逸尘死了,苏家会恨谁?恨太后?恨长公主?恨江鸢?

太后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答案。

凤二娘从西北传回消息:苏逸尘不在凉州,不在甘州,不在敦煌。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

太后把密报看了三遍,放在烛火上烧了。

“继续找。”她对嬷嬷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嬷嬷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太后叫住她。

“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太后沉默了片刻。

太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高窗里落下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嬷嬷知道她在念什么。

念了五十年的经,早就刻进骨头里了。只是不知道,佛祖有没有听见。

一只青蝗正啃食嫩草,草叶阴影里,蛰伏着一只螳螂,悄无声息扣住它的躯壳

*

长公主带江鸢出过一次府。

不是去什么繁华地方,而是去了城东的贫民窟。

那里住着上千户人家,多是逃荒来的难民。房子是用破木板和旧席子搭的,歪歪斜斜,风一吹就晃。地上全是泥水,踩一脚陷半寸,拔出来的时候鞋上挂着一层黑浆。空气里弥漫着臭味——烂菜叶、霉稻草、人粪尿,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坏了的泔水。

长公主的马车停在巷口,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顾长安带着几个亲卫,抬着几口大锅和几袋米面,跟在她身后。

粥棚设在巷口的一块空地上。锅支起来,火烧起来,米下进去,水滚起来,粥香飘出去。难民们从四面八方的棚子里钻出来,端着碗,排着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口锅。

长公主亲自掌勺。

她一勺一勺地舀,一碗一碗地递,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慢点喝”“别烫着”“还有还有”。她的手很稳,笑容很真,声音很柔。如果不是认识她,江鸢会以为她只是一个心地善良的贵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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