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鸢没有回头。
“谁坐都不合适。”她说,“但总要有人坐。”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上。她眯了一下眼睛,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殿门在江鸢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一线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金砖上,细细的,像一根被拉长的、即将断裂的蛛丝。然后门彻底关上了,那根蛛丝断了,殿里重新陷入昏暗。
太后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串佛珠,目光落在江鸢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子上还留着一点体温,但很快就会散掉,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她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嬷嬷。”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枯井。
屏风后面走出一个老妇人。年纪比太后还大些,头发花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她穿着灰蓝色的布衣,没有绣纹,没有镶边,素得像一块旧抹布。腰弯得很低,走路的时候几乎是在看地面。她走到太后身边,站住了。
这个人在这座宫殿里站了五十年,不需要行礼了。
“太后。”她的声音也老了,沙哑,像被风吹干了的树皮。
太后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那把空椅子上。
“她走了。”
“走了。”嬷嬷应了一声。
“你说,她会回来吗?”
嬷嬷沉默了片刻。
“太后问老奴,老奴不敢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但老奴伺候了太后五十年,见过的人不算少。这个姑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嬷嬷想了想。
“她不怕您。”嬷嬷说,“不是装的,是真不怕。怕和不怕是两回事,老奴看得出来。”
太后拨了一颗佛珠。
“她当然不怕。”太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笑,不是叹,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她自己都分不清的声音,“她有什么好怕的?她什么都没有。父母没了,家没了,她母亲嫁给她爹和九流门断了关系,她爹的事算不到九流门头上,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怕了。”
“太后当年也是。”嬷嬷说。
殿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一下。
太后的手停了。佛珠在她指间静默,紫檀木的珠子被烛火映出暗红色的光,像一颗一颗凝固了的血珠。
太后没有看嬷嬷。她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香炉上,落在屏风上,落在那幅画着孔雀和牡丹的螺钿画上。孔雀的尾巴在光里一层一层地晕开,像真的一样。
“当年……”太后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嚼了嚼,“当年不一样。当年我有怕的东西。”
“太后怕什么?”
太后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佛龛前。佛龛不大,紫檀木的,嵌着金丝,里面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低眉垂目,嘴角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托着一只净瓶,瓶口朝下,像是在倒水,又像是什么都没倒。
太后看着观音,看了很久。
“哀家怕输。”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观音听的,“怕输给那些人,怕输给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怕输给那些在我背后捅刀子的人。”
她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摸了摸观音的莲花座。玉是凉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心脏。
“现在不怕了。”她说,“现在哀家怕的是——赢了之后,什么都没剩下。”
嬷嬷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了许久。香炉里的檀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从炉盖的缝隙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白发,在空气里扭了几下,散了。那种苦味淡了一些,但还在,像渗进了墙壁里,渗进了柱子裡,渗进了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里,怎么都散不掉。
“太后。”嬷嬷忽然开口。
“嗯。”
“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嬷嬷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在这座宫殿里待了五十年,早就学会了说话的技巧——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说到什么程度。但今天,她决定不绕弯子了。
“太后还是心太软了。”嬷嬷说,“没有立刻杀了她。从前的太后——”
她没有说下去。
太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从前的哀家怎样?”
嬷嬷低下了头。
“从前的太后,不会让一个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活着走出这道门。”
殿里的空气又沉了一下,沉得像有人把整座慈宁宫压在了胸口上。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嬷嬷的腰弯得更低了,低得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是啊。”太后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从前的哀家,不会。”
她走回椅子旁,坐下来,拿起佛珠。拇指在珠子上拨了一下,两下,三下。
“你知道哀家为什么没杀她吗?”
“老奴愚钝。”
“因为哀家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个人。”太后把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一个哀家很久以前认识的人。那个人也不怕哀家,也敢喝哀家递过去的酒,也敢在哀家面前说‘我等得起,您等不起’。”
她顿了一下。
“那个人,后来被哀家杀了。”
嬷嬷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太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把空椅子上,落在那杯江鸢喝过的酒杯上。玉杯还放在托盘里,杯底残留着一小口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哀家杀了她爹,杀了她娘,现在又想杀她。”太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经,“哀家这辈子,杀的人还少吗?”
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不必说了。”太后摆了摆手,“哀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像一道道干裂的河谷。
“皇帝那边,有什么消息?”
嬷嬷的腰弯得更低了。
“还是老样子。太医说,怕是……”
“怕是好不了了。”太后替她说完了。
嬷嬷没有接话。
太后转过身来。月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照得很亮,但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你去把当年那个太医找来。”她说,“哀家要问他几句话。”
“哪个太医?”
“给皇帝接生的那个。”
嬷嬷抬起头,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没有解释。她走回佛龛前,重新看着那尊白玉观音。观音低着眉,垂着目,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慈悲,又格外冷漠。
“去吧。”她说。
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里又只剩下太后一个人。
她跪在佛龛前,把佛珠挂在手腕上,双手合十。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没有人知道她在念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求什么。也许是求佛保佑她的儿子,也许是求佛宽恕她的罪孽,也许只是求一个能让她闭上眼睛睡着觉的夜晚。
她跪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尽了一截,灯芯在烛油里炸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睁开眼,看着观音。
观音看着她。
“当年的事,”太后对着观音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哀家不后悔。但哀家想知道——值不值得。”
观音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