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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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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被软禁的第六天。

江鸢站在偏院的石榴树下,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沙狐送来的,用的是云网的加密方式——三处字迹涂改,折成三角,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狼头印。她拆开信,看了三遍,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照夜趴在石榴树根下,刚啃完一根骨头,正舔着爪子。它舔得很仔细,把爪缝里的肉渣舔得干干净净。舔完了,抬头看了江鸢一眼,见她没有要带它出门的意思,又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眼睛,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要干活了。”江鸢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在家等着。”

照夜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江鸢站起来,换上那身在西北穿过的旧衣裳——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袖口收窄,腰间系着一条牛皮带,短刀别在腰后,银簪插进袖口。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不像京城里那个养伤的江鸢,像西北沙漠里那个背着行且走了几十里的江鸢。

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

长公主坐在正堂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一张平静的脸,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门口站着禁军,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长矛的尖刃抵着地面,像一排钉在木板上的人形图钉。

她看着那杯凉茶,看了很久。

“长安。”她开口。

顾长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没有穿那身暗蓝色的袍子,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两把刀——一把是长公主赐的,镶着白玉;另一把是普通的铁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公主。”他单膝跪地。

“外面怎么样了?”

“陈大人的兵已经调走了大半,府外只剩不到三百人。太后的注意力全在萧彻那边,她以为公主已经不重要了。”顾长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是时候了。”

长公主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一下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就开始吧。”

江鸢走出偏院的时候,长公主府外的禁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沿着巷子往东走,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在逛集市。经过巷口的时候,两个禁军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长公主府里进出的下人多了,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不值得多看。

她拐进一条窄巷子,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沙狐。

沙狐穿着男装,头发束在头顶,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修指甲。看见江鸢,把短刀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她。

“太后的私兵,一共七千二百人。分布在京城外三个营地,东边的大营有三千,西边的有两千,南边的有两千二。”她顿了顿,“这些人,三天之内进不了京城。”

“能拖多久?”

“看你需要多久。”沙狐把纸条塞回怀里,“三天,五天,七天。但前提是——你的人得先到位。”

江鸢点了点头。

“山寨那边呢?”

“虎哥已经把人都派出去了。第一批人在三天前出发,昨天已经到了京城外围。第二批人在路上,最晚后天到。”沙狐看着她,“你这些年在山寨养的这些人是真不错,比太后的兵还能打。”

江鸢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墙。城墙很高,青灰色的砖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横在大地上的伤疤。城墙上有人在走动,是巡逻的士兵,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走吧。”她说。

长公主府的密室。

长公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标注着京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道城门、每一个驻军的位置。她用朱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红线是她的封地兵力的进攻路线,蓝线是太后的兵力分布,绿线是江鸢的江湖势力在外围的拦截点。

顾长安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摞密报。

“公主,封地那边传回消息。三千骑兵已经出发,日夜兼程,最晚明天夜里到京城。”

“太后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陈大人的眼线全在盯着萧彻,没人注意公主的封地。”

长公主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太后以为自己赢了。”她说,“她以为软禁了我,就万事大吉了。但她忘了一件事——这世上不止她一个人会设局。”

顾长安没有说话。

长公主站起来,走到密室门口,推开石门。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亮。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那片天底下是整座皇城,是慈宁宫,是太后,是她等了二十八年的答案。

长公主被软禁的第七天。

夜已经深了。长公主府的书房里只剩一盏灯,烛火烧了整夜,灯芯已经短了大半,烛油在铜灯台上积了浅浅一层,映着跳动的火苗。

长公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画满了红线蓝线,是她用朱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她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一个字都没批。顾长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块不会动的石头。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久到烛火跳了无数次,久到更鼓敲了三遍。

长公主终于放下朱笔。

“长安。”她开口,声音很轻。

“在。”

“过来。”

顾长安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她没抬头,目光还落在舆图上,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长公主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顾长安没有接话,他在等她说完。

“最后一件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颗烧红了的铁珠。她的眼睛很美,他一直都知道。她的眼睛也很冷,他也知道。

顾长安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从来不会催她说话。

长公主站起来。她的椅子向后滑了半寸,木腿磨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她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从来不仰头看他——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仰头也不低头,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让人感觉到她在看你,而不是你在看她。

她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不是握,是拉,两根手指捏着他袖口的布料,轻轻地、像怕弄皱了似的,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顾长安注意到了,他每一根神经都在感知她的一举一动。

他低下头。

她踮起脚。

她的嘴唇贴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了他,两个人之间那道薄薄的、薄到几乎不存在的距离,在一瞬间被拉得更近了。

“帮我去做最后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耳边吹过,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长安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事成之后……”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顿了多久?也许一秒,也许两秒,也许更久。他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一小段空白里,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胸口。

“我答应你。”

顾长安的身体僵在那里。

他的呼吸停了。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但他的耳朵在听,听自己的心跳。

她退开半步。嘴唇离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消失了,那一小片皮肤在夜风里凉了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她在朝堂上用的那种笑,不是她在粥棚里用的那种笑,是另一种,是他在她脸上见过的最少的一种,少到他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公主。”

“嗯。”

“保重。”

太后在慈宁宫里也收到了消息。

陈大人跪在她面前,脸色发白。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太后,长公主府外围的禁军被人调走了大半,剩下的不到一百人。而且……而且臣在城外的大营被人围了。”

太后的手停了一下。佛珠在她指间静默,碧玉的珠子在烛火下泛着冷绿色的光。

“谁围的?”

“不知道。”陈大人的额头抵在地上,“不是朝廷的兵,不是萧彻的兵,是江湖人。他们不攻城,不杀人,只堵在路上。粮草运不进去,援军出不来。”

太后拨了一颗佛珠。

“江湖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一个长公主,哪来的江湖人?”

陈大人不敢说话。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但浑浊的底层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比火更冷的东西。

“起来吧。”她说。

陈大人站起来,腿还在抖。

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她比哀家想的厉害。”太后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哀家小看她了。”

她转过身,看着陈大人。

“传令下去,把所有人都调回来。不用守城外了,守皇城。只要皇城还在,她就翻不了天。”

陈大人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太后叫住他。

陈大人停下来,回过头。

太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摆了摆手。

“去吧。”

陈大人走了。殿里又只剩下太后一个人。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甜得发腻。她不喜欢甜味,从来不喜欢。

第二天夜里,长公主的封地兵力到了。

三千骑兵,人衔枚,马摘铃,趁着夜色摸到了京城北门外。带兵的是一员老将,姓韩,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是长公主母亲当年的旧部。太后杀了长公主的母亲后,他逃到封地,隐姓埋名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在北门外等了一个时辰,等来了长公主的手令。

手令只有两个字:“进城。”

韩将军把手令揣进怀里,拔出刀,朝身后的骑兵挥了一下。三千骑兵同时拔刀,刀光在月光下闪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他们冲进了北门,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守门的士兵早就被长公主的人换掉了。

三千骑兵沿着长街一路向南,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那些骑兵从街上掠过,像一群黑色的幽灵。

他们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来。府外的禁军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几十个人看见这阵势,扔下兵器就跑了。

韩将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长公主面前。

“公主,臣来晚了。”

长公主站在府门口,穿着一件玄色的披风,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她低头看着韩将军,伸出手。

“不晚。”她说,“刚刚好。”

江鸢在北门外收到了消息。

送消息的人是沙狐手下的一个马帮少年,骑着马,跑得满头大汗。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把一卷纸条塞进江鸢手里,喘着气说:“长公主的人进城了。”

江鸢把纸条展开,就着月光看了一遍。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北门已破,速来。”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翻身上马。照夜从暗处钻出来,跟在她脚边跑了几步,被她一把捞起来,塞进怀里。

“抱紧。”她说。

照夜把脑袋埋在她胳膊弯里,四只爪子紧紧地扒着她的衣襟。

江鸢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皇城外。

长公主的骑兵已经围住了皇城。三千人分成三队,一队守东门,一队守西门,一队守南门。北门是皇城的后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她没有派人去围——不是打不下来,是不想打。她要给太后留一条路。

一条退路,也是一条死路。

长公主骑着马,站在皇城正门外。她换了一身银白色的铠甲,铠甲上没有任何纹饰,素得像一块冰。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别着。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

江鸢赶到的时候,皇城已经被围了。她从马上跳下来,照夜从她怀里钻出来,抖了抖毛,仰头看着那些高大的城墙,耳朵竖得笔直。她带着照夜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慈宁宫前。

殿门敞开着。

烛火从里面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像冬天里的一盏灯。但里面的人,不暖。

太后坐在正殿的太师椅上。她没有穿朝服,没有戴凤冠,只穿了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随意挽着,用一根木簪别着。她手里没有佛珠——佛珠放在桌上,紫檀木的,被烛火映出暗红色的光。

她看着门口。看着长公主走进来,看着江鸢走进来,看着顾长安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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