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云楼四方会见的事被隐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三个月后,陛下命各州府兵防长官并张启英回京述职,以锻炼为名,将张启英留在兵部挂职。同时,准了四川总督告老还乡的奏折,擢升我大哥为提督,命他年底前赴蜀地上任。
这一年过得漫长又匆忙。
太子最终截留了发往云南广西的部分军费,作水患赈灾用。
在锡江畔偷东西的小贼交待出北蛮刀的失主后,又对着我们哭诉了一鼻子自己家乡遭灾。隐卫将他送回原籍时,刚巧遇到了被灾情困住,不得返乡的樊时良。
太子东宫,云南王的女儿秦良娣怀胎五月时流产,太子请旨在良娣与太子侧妃间加一太子嫔位,晋秦良娣为嫔以示抚慰。而除夕夜晚,不愿与人为妾,曾颇属意阿青的南越王郡主赵良娣未出席宗族家宴。宫里隐隐传出流言,有人说赵良娣是突发了急症,不便出门;亦有人传她是遭了秦嫔报复,被好一番收拾,送进了冷宫。
隐卫送樊时良去京城前曾传了太子的手令,命我跟着阿青相互照应,不必着急回去。因此,我回宫复职时已是来年春天。
回宫这一日,阿青与我一道入宫,我自是往太子宫中报到,而阿青先去拜见了陛下,再去皇后娘娘处请他里宫出走的罪。
临入宫前,阿青本打算着见过娘娘后便往太子东宫来,可哪知进了皇后宫中,直到天黑也没出来——听说是在青石板上跪了一天半宿,跪到膝盖青紫了,才哄得娘娘稍稍消气。
听到这事时,我心里暗道了声“活该”。他当初不告而别,一离宫便是小两年,惹得娘娘不知操了多少心。亏得陛下和娘娘心软,若是换作我爹那般,此刻他已不知要跪在西北的寒天雪地里挨多少鞭子。
京城不是西北,此时已颇有春意。只是春日里白天虽暖和了,但夜凉如水,青砖也不是随便跪的。我翻箱倒柜,寻出两瓶西北军特制的驱寒药油,本打算交班后揣着去他府里瞧瞧,没想到第二日寅时刚到,他却已梳洗停当,携着一封民间商人的请愿书,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太子宫里,我的面前。
“膝盖不疼?”我以侍卫身份向他行礼,问道。
“什么?什么疼?”阿青同我打哈哈。
我直起身来,行动上不能僭越,嘴上却不与他见外:“听说你在皇后娘娘宫里挨罚,跪了好几个时辰,膝盖都跪紫了?”
“哪有的事!”阿青以为我看他笑话,挺胸抬头格外直了直腰板,否认道:“听谁瞎说?”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吊儿郎当样,越说没事儿约像装蒜。我不说话,挑着眉看他。瞧他被看得发毛了,从怀里掏出药油,在他面前一晃:“那正好,本来全给你还有点舍不得呢,这下省了。”
他眼睛随着我的动作一瞥,不知看没看清,可手却已经伸到我面前来。
“哎!好好说话,不兴动手啊!”
我边躲边抬起手来挡他。他一抓没抓着,便虚着劲来同我抢,一来一回轻飘飘地与我过起招来。
这几招一下勾起我的兴趣。我与阿青自幼都跟着师傅学过弓马骑射,分开后我在西北被我爹和哥哥们摧残折磨,他在京里也没落下习武的功课。土匪窝里时,我曾见识过他功夫比从前精进不少,只是那次腹背受敌,光顾着杀敌保命,后来又职责在身一路南下,便没机会彼此切磋切磋。
我脚下撤回一步,与他拉开些距离:“怎么?殿下,光天化日的明抢啊?”
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既然本是打算给我的,那就是我的。”
“不给!”我暗暗扎稳下盘,“你既没痛又没伤,使不上这个。”
他似乎也对那软绵绵的几招意犹未尽,摆起架势来,朝我扬眉笑道:“那便抢了你的,看看到底使不使得上。”
我与他来来往往几个回合。阿青从小在王府潜邸长大,平日里并不讲那么多皇家规矩,在侍卫眼中便显得随和。而我自边疆战场归来,又顶着“囫囵揍过云南王世子”的恶名,在他们眼中也是没什么尊卑的。因此,有下了值的侍卫见我俩在太子宫苑中比试,非但不回避,反而三三两两,围观叫好。
宫中侍卫虽都是贵族子弟出身,却有武艺在身,阳刚之气与太监宫女不同。几声“好”喊下来,让我恍然有回到西北大营之感。
在西北时,我爹和大哥治军严,天寒地冻的,大家平日里没什么好消遣,便也是这般聚在一起徒手比试,赢个“谁替谁刷靴洗袜”的彩头。我那时不到十五岁,隐姓埋名做新兵,营里没人知道我是侯爷公子,只看我个头小好欺负,个个邀我比划。也亏得他们脚太臭,逼得我死不肯认输,几回下来竟练出一身野路子,能将虎背熊腰的老兵撂个七七八八。
思绪一回到西北,人难免也就忘了眼前。阿青大我几岁,个子高我半个头,肩背也比我宽,我一时晃神,以为自己又是在西北对付那些莽夫大头兵,脚上不自觉使了阴劲,就要奔着他下盘膝盖骨上踹去。
“住手!”
尖利的呵止声从身后响起,我突然回过神来,想起阿青昨夜在皇后娘娘宫里跪了一宿,腿上硬生生撤力,一个拧巴重心不稳就要朝一边栽下去。
要丢人了。
我心中暗想。做好了摔个狗啃泥被其他侍卫嘲笑的准备,却没想到撞进一个单薄清冷的怀抱里。
“太子。”阿青脸色不大好。
太子没吭气,任由服侍他的太监呼啦啦围上来。
西北军的药油和民间商人的请愿书都被留在了太子处。
翌日开朝,太子上书陛下,陈的是修河道的事。说是以“兴福源”商号牵头,毓家联合了民间十八家商行,筹集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资金,请愿由朝廷出面,组织人力疏通运河狭窄航道。
大运河自贯通以来,历朝历代一直是沟通南北的要道,近些年因清淤不及,河道变窄,南北来往的大型商船货船不得通行,只能卸货转小船运输,颇费时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