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得点头:“……是,臣前天听人提起这事,没听说那小太监受什么处置。”
“没处置?”太子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们是把首辅的话当耳旁风了。”
我猜测着:“也许是因太子和太子妃不曾下令。”
太子深看我一眼。
我心里含糊,又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想了一遍。
那日派人送走苏国舅后,太子一言未发便回到宫中,一头扎进书中房练了半宿的字,并未提及处置一事。听说那小太监哆哆嗦嗦回到赵良娣处,良娣惊慌不已,当即便要来太子处请罪,好歹被她陪嫁来的嬷嬷劝住。
想那赵良娣贵为南越王家的郡主,初入宫时也曾意气风发,因与当时的秦良娣并其他两位良娣出身相仿,四位藩王郡主还常在一处相持相助,于东宫之中也是一派势力。哪知后来秦良娣小产,赵良娣禁足。再到赵良娣被释出来时,东宫局势已悄然改变——秦良娣被升为了太子嫔,与赵良娣因杀子之恨而势如水火,再不复从前般亲密。平江王、安阳王两家的郡主亦因母家依附云南王而倒向秦嫔,彻底与赵良娣割席。赵良娣在宫中孤立无援,于是才将心思全都放在了太子身上,指望能得太子多些眷顾,不至于受他人欺凌。
赵良娣如此心思,若说有错也不过是为自己下半辈子能在宫里过得安生罢了,确实当不得那“窥探主君”的诘责。反观苏首辅,孙女为太子侧妃,他非但不避嫌,反而以外臣的身份搀和到太子宫里的家事,实在是多管闲事又没道理。
我揣摩着,还是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于是仗着胆子朝太子看回去。
太子神色上瞧不出变化,听了我的回答却比方才显得舒展:“顾家为朝廷股肱,若是有人议论什么,你只听着,不要与他计较。”
这是在说苏首辅。
“……臣没有”
我打算辩白,话到嘴边却咂摸出不同的意思——太子言语间颇有温度,这句“不要与他计较”不是责备,而是在劝慰我。
我心中温暖,改口道:“是,臣记住了。”
太子点头:“你聪明,难怪母后与河阳王都看重你。”
我自认当不起这样的称赞:“臣原本愚钝。因幼时失恃,蒙娘娘垂怜收在身边教养才不至于太过拙昧。如今又在宫中历练,得太子耳提面命,时刻自省自思,不敢自命聪明。”说完,便低下头去。
太子听了没说话,两道视线在盯在我身上,半晌,突然开口:“你同阿青在一起时也这样拘谨?”
阿青?
我抬起头来,心里想着那厮自己都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哪里值得我对着他谨言慎行。但同太子讲话不能这样讲,我拿捏着分寸回了一句:“太子端严持重,令人肃然。”
没想到太子却不买账。
“那阿青呢?”
“王爷……王爷率性洒脱。”
“率性洒脱,”太子微微一笑,叹道,“能够从心而动,这点连本宫也时常羡慕。”
我心中一滞,太子储君之姿,于人前一向内敛,鲜少流露感情,可今日竟在这彰华殿中同我讲出羡慕率性而为这样的话,不知是为朝政之事忧虑所致,还是为后宫中人烦扰。
太子道:“本宫虽与青弟一母同胞,但一小便被接进宫里。若论一起为伴的日子,还是你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些。他那个性子,小时候怕是闯了不少祸,害你也受许多牵连吧。”
我顺着他的话想起幼时种种,心道可不是嘛,阿青那个脾□□怂得很,又不知道让着人,可不是三天一闹五日一吵。
可对着太子却是另一套说辞:“王爷比臣大几岁,一直对臣颇有照顾,倒是臣从小调皮淘气,累王爷时时揪心劳神。”
“揪心……是啊,”太子道,“本宫从没想过他能那样撕心裂肺……”
“嗯?”我没明白太子在说什么。
太子见我不解也是一愣,随即却改了口:“哦,没什么——阿青说你们在广西时遇见了北蛮人?”
“是,”我回答,“从个小毛贼身上搜出一把小弯刀,从形制上看属北蛮贵族所有。”
太子:“嗯,隐卫去查了,那把刀有来头,是穆科部的传家之物。”
“穆科?”这我倒是没想到。
太子所说的穆科部往前数几代曾是草原霸主,后来出了位首领“不爱金盔爱美人”,抢了兀颜部族长的女人,引得两部之间打了许多年。据说那场纷争本是穆科部占上风的,可不知怎么,眼见着兀颜部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穆科的首领却离奇死了。兀颜就此上位,不仅吞了穆科部,还称霸了整个北方草原,兀颜首领自立为汗,传到如今这代汗王名叫兀颜偕真,我朝太子侧妃兀颜氏便是他的女儿。
“可是,”我思量道,“据臣所知,当年穆科的首领伏诛,比车轮高的男子全被兀颜氏杀了,余下孩童和女人也被兀颜氏收做了奴隶,应是没留下什么权贵之人。”
“嗯,”太子点点头,“在广西跟秦、赵两家见面的是穆科或另有他人,你既在西北待过又了解北蛮之事,明日可领一柄雁翎刃,带人将此事查清楚。”
我叩拜领命,从此由一个虚衔侍卫变成了领钧旨的雁翎卫。